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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理會她。
車子是一輛壞車,方向盤和剎車都無法操作,檔位只固定在空檔上。
車后面被栓上了一條粗麻繩,本來是由兩個小弟踩著繩子維持車子在原地的,此刻他們一松,輪胎就緩緩移動,掛了空擋的車子隨著坡度緩慢下坡。底下是一條大河,河水很深,按照這樣的趨勢發展下去,小樹苗無疑會連人帶車,一并淹死在水里。而她身上被系著安全帶,又被綁死,根本不可能有機會逃脫。
她總覺得自己應該有很多種死法,比如睡男人睡多了,精盡而亡;也比如被系統坑死,分數不夠進入下一個世界輪回。總而言之,這些花樣多多的死法,現在變得能讓人接受多了,總比直接跟著一輛破車淹死要好。
她開始劇烈掙扎起來,但根本掙扎不動。眼看著就距離那條河越來越近。
陳俊撐著一身血站起來想沖過來,也早已被身旁一群人給架住了。
“老實說吧,今天我就沒打算過要放人。”朱哥說,“我就是想看看你心碎欲絕是什么樣子。你越痛苦,我想起我那些折損的人手,就覺得越解氣,越舒暢。我想好好看看你痛苦的樣子。”
“你要的是我。”
陳俊嗓音喑啞,眼底絕望,脖子在掙扎中被身后一個小弟反扣住。
“我隨意你怎么處置,放過她。”他說,“……我做什么都可以。”
“可是晚了,你看現在她的車已經快要掉進河里了,待會兒就要沉河底了,嘖嘖,遺憾啊……”
陳俊在劇烈掙扎中,被擰碎一塊腕骨。他疼得俯下身去,卻沒有半句喊疼,只是身體微顫著。
“放過她。”他氣息不穩,艱難地吐著氣,依舊重復著,“放過她,用我的命換。”
“陳俊,你怎么還認不清現狀呢?我就是要把你珍惜的東西打碎了給你看啊。”
陳俊被眾人鉗制著,抬頭,吐了一口血水在他的臉上,一字一句:“……如果她出事,我會把你千刀萬剮。”
他眼底憤怒。
“千、刀、萬、剮。”
“少一刀都不行。”
朱哥被他眼底仿佛看死人的神情給震懾住,嚇了一跳,許久無聲。
偏偏是在這個時候,陳俊忽然暴起,接連踹翻了身邊好幾個人。
幾個小弟被打翻在地上,有人驚呼:“他掙斷繩子了!”
陳俊竟然不知道什么時候把身后的繩子掙斷,一拳打翻了身邊的幾個人,朝著河邊沖過去。
有小弟要追過去,朱哥抬手:“算了,不必了。”
“大哥……”
“不用追了,他無力回天。”
無力回天的意思是:一切都不可能挽回了,即使他是陳俊。
*
陳俊此刻滿身是血,只跑到一半就膝蓋一彎跪在一片血泊中。
他強撐著殘余的體力,又站起來,踉踉蹌蹌地沖過去,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血跡。
車子依舊很穩定地朝著河邊駛去,盡頭有一個防護欄,小樹苗車子對應的那幾塊欄桿都被砍掉了。防護欄下面就是一個垂直的陡坡,半個車頭幾乎露在了外面,再稍微往前一點點就會整個墜到河里。
小樹苗已經在車內盡力掙扎了,但根本沒用,她自己也挺絕望的。
真的要這么死翹翹了嗎?
她不想啊。
就這個時候,車子動了一下,好像被什么東西勾住。
她回頭一看,看到陳俊已經拉住了車后面那根繩子,正用力把她往上面拉。
小樹苗震驚了。
滿身被血糊住的男人,這個時候竟然還有力氣把車給拉上去嗎?!
他的一條手腕骨頭被人擰傷,只剩下另外一條手用力,可他依舊把車子穩住了。
半個車身掛在外頭的車,正搖搖欲墜,要掉不掉,整個車子的重量都僅僅依靠陳俊手中的一根繩子。
這簡直是螳臂當車,他根本撐不了多久。
他以為他自己是什么,是神祗嗎?!
小樹苗連想要跳河的心思都有了。她寧可自己跳河,死得干脆一點,也不想看到陳俊為了救她的一線生機,而做到如此慘烈的地步。
車子被掛住之后,只是維持了短暫的兩三秒,之后輪胎繼續轉動,車身繼續向下墜落。
陳俊的雙腳死死立在原地,咬著牙,卻依舊被拖出一條血跡。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悶哼,如同野獸的低低咆哮,同時把自己整個身子后仰,幾乎是平貼在了地上,用身體的重量去牽制這輛車。
“你在干什么?!陳俊!你放手啊!”
小樹苗在車里大喊。
“你以為你一個人可以拉住一輛車嗎?!你快放手吧,趕緊走!”
陳俊聽到小樹苗在車子里氣急敗壞的聲音,被血糊住的臉上反而綻出一抹笑。
他的眼前已經有了星星點點的光暈,是大腦暈眩缺氧的前兆。身體如千斤鐵一樣重,重到他已經無法自由支配它們。
可聽到她那么鮮活的聲音,他卻依舊覺得開心。
時隔那么久,這還是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第一次從她口中聽到“陳俊”這個名字啊。
她沒有忘了他。她知道是他。
她知道是他啊。
他咬著牙,感受到發抖的氣息從自己的嘴唇里吐出來,很炙熱,像血液的滾燙。
“我不會讓你死。”他說。
好不容易見到。
好不容易讓她再次出現在他的生命里。
如果他能撐住這個時刻,或許,以后的日子里就會重新有光亮。眼前這潭深冷的漆黑河水,就僅僅只是眼前的困境而已。
他突破過太多的困境,他想,如果把自己這輩子所有的運氣都堵在這個時刻,他是否能有一線可能,牢牢將她抓住,將她活著帶出這里。
他多么想、多么想,多么想,把她活著帶出這里啊。
陳俊仰頭,悶哼一聲,腦海里的眩暈感更加強烈。
他一點點被拖往更深處,脊背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鈍痛。身后有幾十個人沉默地看著他,無人上前伸出援手,只剩他在冷漠圍觀的目光中,把自己逼到一個又一個身體的痛苦極限里。
夜幕無星光,只剩下月色倒映一點深潭里的涼水。湖水陣陣波瀾,點點起伏,閃動著銀色的鱗片,又冷酷似割入肺腑的刀鋒。
凌晨2點,整個城市都在沉沉地入睡。
無人知道郊外的一片河邊,有人正在生與死的邊緣絕望掙扎。
他從未有過那么強烈的求生欲。
頭一回,他這么想要活下來。和她一起。
和這個溫暖的、會笑的、有體溫的女孩一起。
他想和她一起,好好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想和她看日出,看晚霞,看春日蕩漾,看白雪皚皚。
想與她一起去許多地方,喂她吃很多很多東西,走很多不同風景的路。
想告訴她自己曾經花過多么大的力氣找她,念她念得那么辛苦,差點就要死去活來一次。然后再告訴她,這些都不重要,只要她回來了就好,余生還有很長很長,每一分每一秒都這么重要,他不想浪費時間再去計較。
他想告訴她太多太多了,有說不完的話,有積攢了無數的故事。但現在什么都來不及說。
他或許得帶著這些話,與她沉入這漆黑的深潭里,讓深不見底的水草、無人問津的夜色,和泛過幾下漣漪就再無痕跡的平靜湖水來見證一切。
他太想活了,想和她一起。
沒人知道那一刻他的心底有多么絕望。悶在起伏胸膛之下的,是野獸一般嘶鳴的咆哮。
小樹苗也已經快要絕望了。
她在車子里崩潰大喊:“陳俊,你放手!你不行的!再這樣下去,我們兩個人只能一起死!”
“我們兩個人里好歹要活下來一個吧!你放手吧!別送死了!”
她聲音有些失控了。
被綁架的時候沒多么絕望,被推到車上的時候也沒多么絕望,哪怕預感自己要沉湖了,她的情緒也只是維持在一種穩定的“害怕”里。再怎么怕死,有系統的鋪墊在前,這些情緒也終究是與自己霧蒙蒙地隔了一層,并不真的有貼膚之痛。
可是,看到陳俊從血泊中爬起來,想不自量力地徒手拉回一輛墜崖的車的時候……
她的心情再也無法平靜下來。
那種霧蒙蒙隔著的一層情緒,直到此時,才真切地被刀鋒捅破。
從籠子里放出來的情緒炙熱而洶涌,仿佛有鮮血滲出,心頭被剜了一碗肉。
她看到陳俊握住繩子的時候是那么緊,粗糲的麻繩在他的手掌上留下一道道血印子。
他雙手都是血。她不敢去想象此刻他究竟有多疼。
明明結局已經不可能改變了啊。
明明只要他松開手,一切就可以更加干脆一點。
小樹苗嘶喊得很用力,喉嚨連帶著心臟痛得厲害,只是聲音散在風中那么的蒼白無力。
陳俊聽到她說的話了,只是他不聽。
男人被血糊住的臉上只是輕輕勾出一抹笑。仿佛早已知道結局,但卻依舊保持驕傲。
此時,車子的一大半都已經懸空在外面。
陳俊緊緊抓著繩子,身體仰在地面上,被一寸一寸往下拖。他的身后是長長的一道血跡,背后的衣服也早已爛成一片一片。風中,還能聽到他的脊背在地上摩擦出來的血腥味。
頭頂是浩瀚無垠的夜空,腳下是漆黑無波的一潭深水,他身前身后都再沒有退路,而手中還捆綁著千斤鐵,是他徒手無法抗衡的死亡般的力量。
他這一生有所愛。他愛著的那個人讓他對生活重新有了熱愛與期待。
只是天地廣袤,銀河無際,河流萬年不變,埋葬許多秘密。
他置身在這種遼闊恒久的絕對沉默里,終究渺小如一只螻蟻。來去匆匆,不知生死。
聽著女孩在車里崩潰絕望的大喊聲,陳俊想安慰她,沒事,他一點都不疼。真的。別心疼他。
可他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他一開口就被喉嚨里的血嗆住,嗆出好幾口血水。
時隔那么久,再度見面,他卻終究還是連一句話都沒和她說上啊。
車子最終整個開到外頭,垂直往下掉落。
后頭的陳俊再也無力承受住整個車身的力量,被繩子拖著,也直直墜入了河里。
一車一人,一前一后,紛紛墜河。
“撲通”幾聲,河面有了巨大波瀾。
轉瞬之后,一切恢復平靜,風過無痕。
后面幾十個圍觀的人沉默了好久,終于有人走上去。
河面上已經一點動靜都沒有了,連咕咚的泡泡都沒有。
幾束手電筒在河面上隨意晃動著,只能看到月色下的水紋。
他們在河邊站了好一會兒,說:“朱哥,咱們要不要……?”
朱哥也走上去,抽了一口煙,沉默了許久才說:“散了吧,都回去了,他們不可能活過來了。”
眾人又是沉默站了一會兒,然后陸陸續續散去。
凌晨的工業園區荒涼而僻靜,風過,樹搖,投下晃動著的簌簌的影子。
湖水依舊沉默而平靜,一切就好似什么都沒發生過一般。
幾個小時之后,晨曦就會初現,清晨的日光會重新灑遍城市的每個角落。
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