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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堇昀的眼睛終于能看清眼前的事物和人,她貪婪地看著輪回巷里的一切——此時的輪回巷,又恢復了那無害的樣子,看上去和秦都,乃至每個城市都有的那些幽深小巷沒什么不同。那一晚的危險與猙獰,早已被陽光所掩蓋,找不到一點痕跡。呆楞了幾分鐘,顏堇昀才壓下心底劫后余生的感嘆,看清了今天在輪回巷里“接應”他們的幾個人:方淼,曹飲熙,還有一位陌生的年輕面孔,她并不認識。方淼和曹飲熙看上去神色頗為正常,或許帶著一些焦急,但是看上去也很像是在擔心顏堇昀和樓孝珩的情況。但是,剩下那位年輕人,臉上的焦慮神色,就不像是僅僅擔心他們兩個的情況了。顏堇昀稍微緩過來一些才注意到,那人幾次開口想要說些什么,都被方淼和曹飲熙不著痕跡地打斷了。顏堇昀眨了眨眼,“這位是……”“哦,他是張家的一個親戚,張家的情況你也知道,嫡系都不大方便出面。”方淼一邊說,一邊朝那人使了個眼色。那人雖然臉色不大好看,卻也只好按捺著和顏堇昀打了個招呼,別的什么話都沒說。顏堇昀心下懷疑是出了什么事,但是方淼和曹飲熙都不說——不告訴她也就算了,連告訴樓孝珩的意思都沒有,這就有些奇怪了。她朝樓孝珩那邊看了一眼,剛好樓孝珩也已經恢復過來,兩人眼神對上,都看出了對方眼中的疑惑。“我們兩個在始皇帝陵里呆了幾天?”樓孝珩問。“五天。沒換幾班,你們兩個就出來了。”時間比他們兩個想象中的要更久一些,而且細算起來,他們兩個在陵墓里面竟只吃了兩頓飯?這其中自然有些別的玄機,可是他們兩個已經從里面出來,鯤鵬又不可能在始皇帝陵外同他們兩個說話,這些奇怪之處,也只好當作不知了。樓孝珩把手里拿著的鯤鵬骨放進乾坤袋內,手掌撐地起身,這才感覺到身體確實有些虛弱——甫一站起的時候竟有些沒站穩,差點又摔倒在地。曹飲熙一把扶住,“要不再休息一會兒?”“不了,家里長輩們等久了著急,還是回去再歇著吧。”話雖這樣說,但是轉身去看顏堇昀的時候,卻又問她,“你身上可有力氣?要不要多歇一會兒?”“不用了。”顏堇昀也在方淼的攙扶下起身。她的尾椎那里還有些痛,一直坐在地上也不大舒服。“這邊坐在地上也歇不好,回去再說吧。”這一次,顏堇昀也默認了,所謂“回去”就是回到樓家——在經歷了這些后,她也實在沒有理由回到別的地方去。況且,秦都內,她也沒有別的地方好回。既然兩位“功臣”都這么說了,別人自然沒有反對的道理。顏堇昀清楚地看到方淼和曹飲熙神色古怪地對視了一眼,另一名張家年輕人,眼中卻閃過一抹喜色。“咱們是回樓家?今天都有誰在啊?”“恐怕長輩們都在吧。”方淼回答,語調稍有些不自在,“這幾天我爺爺天天都去樓家,和樓爺爺坐著說話,也是為了方便等消息。”“別人都還好吧?阿雯呢?”顏堇昀想著阿雯是她帶到秦都來的,雖然阿雯在這里找到了自己的愛情,擁有了自己的生活,但是她對阿雯總是有一份責任在——除了王桓外,阿雯在秦都也就這么幾個熟人了,自己總要多關心她一些。提到阿雯,方淼臉色忽然一變,很快又恢復正常,裝點出一個勉強的笑,“阿雯好好的,這兩天一直住在我家里呢。”顏堇昀并非沒有注意到方淼的異常,但是此時此刻不方便深問,只好佯裝不見,岔開話題,“好啊,趁著我不在,你們兩個倒是湊到一起去了。”又問,“我們出來的事,你告訴長輩們了沒有?”“你們兩個剛出來,我表哥就給家里打過電話了。”顏堇昀此時也不過是沒話找話,她現在腦子還有些轉不過來,能找出的話題也都不大適合用來聊天。可是她若是不說話,車上就沒有人說話了,未免有些過去沉悶。最后,顏堇昀也終于放棄了。她盡力忽略這讓人感到不詳、不自在的沉默,好在路途并不遙遠,很快車就開到了樓家門前。“到了,快進去吧,長輩們等你們好久了。”方淼想要裝出輕快些的語調,可惜演技所限,這輕快中總是帶著幾分勉強。顏堇昀心中不詳的預感更濃,但是若只看樓家門前,只是一片無波無瀾的平靜,可不像是出事了的樣子。樓孝珩先下車,顏堇昀也緊隨其后,兩人一走進樓家大門,就看到長輩們魚貫從樓家正房內走出。阿雯更是難得也在,她三步并作兩步地越過其他人,從臺階上飛奔而下,一下就拉住了顏堇昀的手,一只手飛速地打著手語。 1尊神農鼎顏堇昀不懂手語, 任憑阿雯手勢打得飛快, 也看不懂她的意思——她們兩個平日里都是通過微信交流的, 不知怎的,阿雯今日竟似忘了。但是,手語雖然不懂, 但是樓山傾的一句“你們兩個可算回來了”還是能聽懂的,樓山傾雖然也年過五十——是奔六十的人了, 但是天性就不如父親樓遠章沉穩, 這句話中,多少透露出一點別的情緒, 不僅僅只是慶幸他們兩個平安歸來。“怎么了?”樓孝珩也是同樣心思機敏之人, 只聽話音,就意識到或許出現了什么別的變數。樓遠章嚴厲地瞥了兒子一眼,再看向孫子的時候, 臉色神色已經柔和了不少, “先進屋說話吧, 你方爺爺、曹爺爺、張爺爺、衛姑姑都在屋里等著你呢。”樓孝珩淡淡地點了一下頭, 主動扶著爺爺的手臂,走進了樓家堂屋。顏堇昀一只手還被阿雯
拉著, 她另一只手輕輕拍了拍阿雯,帶著十足的安慰意味, 讓阿雯稍微放松了一些, 才拉著阿雯一道跟在眾人身后進屋。剛一見面時沒有看仔細, 多看了幾眼, 顏堇昀才察覺出阿雯的臉色有些不對,面色青白不說,似乎還瘦了一些。她進去始皇帝陵短短五日,去之前還和阿雯見過面,這前后不過七、八天工夫,究竟發生了什么,讓阿雯變化如此之大?她又走了兩步,才忽然想起似乎在人群之中沒有見到王桓的身影。雖說王桓也并非九氏之中多重要的人物,這樣的場合他在場與否都說得過去,但是既然阿雯都在了,身為阿雯的男朋友,除她之外阿雯和九氏間幾乎是唯一的維系……難道,是王桓出了什么事?顏堇昀心念一動,越想越覺得自己這個猜測距離真相不會太遠。但是,這短短幾日時間,王桓又會出什么問題呢?這個問題頗費思量,顏堇昀想著想著,不覺腳步都慢了下來。一抬頭,就看到樓孝珩正扶著樓遠章站在堂屋臺階上,祖孫兩個同時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明顯在等她一起。一旁的樓山傾臉上閃過一抹不滿,但是只要樓遠章在場,就算他再有不滿也不能發作。顏堇昀臉上露出一個帶著歉意的笑,拉著阿雯快走了兩步,趕上了大部隊。樓家堂屋客廳內,等著的約莫有十幾口子人——這還只說是坐在客廳里的,不算在餐廳里等著的那些。這確實有些太過興師動眾,但是人人臉上都“帶著事”,一點不像是等著慶祝他們兩個終于從始皇帝陵里平安出來,還帶回了鯤鵬骨的。雖然心里多少猜到一些,但是顏堇昀還是不自覺地緊張起來,和長輩們打招呼的時候也有些心虛,樓遠章和善地讓她坐下,她也先看了看長輩們的臉色,才坐到沙發的邊角處。樓家的沙發雖然氣派,但是幾家老人都在,莫說留給樓孝珩、顏堇昀他們這些小輩們的座位,就連樓山傾那一輩的人,大多都只能坐在凳子上,唯有衛瑛如今是衛家家主,身份稍有不同,還能坐在沙發上。顏堇昀想要坐到角落里,也是她自覺身份也不算高——雖說現在顏家也只剩下她一個人了,說起來她也應該稱得上是“顏家家主”才對,但是她很有自知之明,根本就不打算擔這個虛名。可惜,她想得雖好,不等坐下,徐馨就直接拉著她,讓她坐到了衛瑛身邊,這里剛好是張雙人沙發,怕是早就給顏堇昀留著這個位置了。樓孝珩就坐在她們兩個身后的椅子上,他倒是比顏堇昀更自在些,可是眼神也不住地在長輩們臉上來回穿梭。更讓顏堇昀好奇的,是阿雯竟然徑直坐到了張家老爺子身后。
到底出了什么事?顏堇昀被這番陣仗搞得一頭霧水,樓孝珩也并不比她好多少。只是樓孝珩坐在她身后,兩人不方便眼神交流,只是心底稍微安穩一些罷了。“你們兩個這一次進始皇帝陵,還順利吧?”例行的客套話自然是少不了的,若在往常,顏堇昀聽著可能還有幾分不耐煩:我都坐在這里了,全須全尾,你覺得我們這一行順利還是不順利?這問出來的簡直就是廢話!但是此刻,因為這些古怪之處,這樣的例行套話聽在耳朵里都順耳了不少,關鍵是讓人安心。這些套話自然是樓遠章說的。只是也只有兩句,不等二人回答,就直接進入了下一個話題,“我知道你們兩個這次著實辛苦了,始皇帝陵自封陵至今,我們九氏不過虛擔了一個護衛之名,從來都沒有進入其中過,更不知道里面究竟有什么危險,連地圖都沒有一份……你們兩個回來,很該讓你們休息幾日才是。只是你們不在的這兩天里,有出了一些變故,恐怕還要勞煩你們兩個一趟。”樓遠章說著,看了看張老爺子,張老爺子臉色僵沉地微一點頭,樓遠章才繼續說:“這事還是讓你們張爺爺來說吧,或是阿雯姑娘……恐怕都能比我說得清楚些。”阿雯不能說話,手語交流不變,打字也需要一點時間。因此張老爺子先開口,一句話就直奔主題,“我那外孫王桓被那伙人抓走了,那伙人傳信來說,讓拿著神農鼎去換他。”樓家客廳里的人顯然都不是身為九氏無形中的馬首,他的孫子摻合這些事也算是事出有因、順理成章,但是自己又是為什么,就脫不開身了呢?先前讓她進始皇帝陵,她自己的意愿不算在內的話,九氏這邊的理由就是那些玄之又玄的東西,說得非她不可。這一次,又是因為什么?“而這神農鼎,又要著落在小顏你身上了。”樓遠章也不兜圈子,直接就說出了此刻顏堇昀最怕聽到的一句話。顏堇昀險些就要一個白眼翻出來,但是顧忌著在場都是長輩,甚至是她爺爺輩的人,這個動作做出來太不禮貌,只好生生壓下這股沖動。可是臉色也并不好看。不等她開口反彈,阿雯就打好了字,她抬頭朝顏堇昀做了個手勢,顏堇昀知道這是讓她看手機的意思。直到此時,她才發現,自打從始皇帝陵中出來,她就還沒看過手機。起初是因為剛從始皇帝陵里出來,一時沒有顧上,再來輪回巷內信號不好,之后一直懷疑這懷疑那的,她又沒有什么探險之后一定要報平安的人,也就忽略了手機。這時想起來,連忙拿出手機,才發現手機早就沒有電了,又忙著接上充電寶,手忙腳亂了一會兒,才終于開機。只是開機后,她 2尊神農鼎顏堇昀這話一出, 廳內眾人立時神色各異起來。“什么短信?”樓山傾迫不及待地問, “說的什么?”他看了看四周圍, “大
家從剛才就一直坐在這里聊天說話,又不是你們小孩子, 刻刻手機都不離手,和人說話的時候都在看手機,一點規矩都不懂……誰會在這個時候給你發短信?”老人家們大多對現代化的電子設備玩不大轉,像樓山傾這樣傳統的長輩,對待電子設備又有點點鄙視, 顏堇昀只是隨口一詐, 他的反應很符合他在顏堇昀心中的形象,而其他人幾乎都露出一副認同的表情,也可以排除嫌疑。剩下神色略有些不自在的,大多都是年輕人,十有八九也是因為被樓山傾一句“沒規矩”的指責給波及到了,而不是因為別的什么。“什么短信?”樓孝珩在爺爺和父親在的場合很少開口說話, 但是此時也好奇地問了一句。比起樓山傾甚至樓遠章來,顏堇昀還是更信任樓孝珩。她回手把手機遞給了樓孝珩,“是一條告知我神農鼎所在的短信。”樓遠章眉頭一皺, 神色頓時嚴肅起來。張鏡昌張老爺子嘴唇微動, 似是想要說些什么,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只和樓遠章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顏堇昀將這些一一看在眼里, 等樓孝珩研究完了那條短信把手機還給她, 才去看阿雯發給她的微信。多天不開手機,微信消息又是爆棚,不過阿雯剛發來一條新的消息給她,位置就在最上面,也不難找。顏堇昀顧不上看都有哪些人給她發了消息,直接點開了阿雯的對話框。除了最新的一條是三分鐘前發來的外,前幾天阿雯也斷斷續續給她發過幾條消息,其中發消息最多的那天,是兩天之前,幾乎就是說了王桓被人打昏抓走的全程,也是在求助。可惜當時顏堇昀還在漆黑一片又沒有信號的陵墓里看幻象電影呢,根本就沒有看見。不過兩天的信息結合起來,顏堇昀還是很快就拼湊出了事情經過。兩天前,阿雯和王桓在小吃街那邊約會,那天兩人想要去探的是一家位置頗為偏僻的小店,兩人開車到小吃街那邊,阿雯先下車去買飲料,王桓自去找地方停車。阿雯去排隊買飲料的時候,又遇見了先前和顏堇昀說起過的黑袍怪人。黑袍怪人也不說話,只擋在她面前,阿雯有些急了,但是看周圍人的神色,似是都對這黑袍怪人視而不見。這要是個普通姑娘,遇見這種怪事,早就大聲尖叫報警了。可是阿雯嗓子發不出聲音,又久居桐鄉,天生沒有“報警”這個概念,心里害怕也只是下意識地去找王桓。可是——到這里,阿雯的描述就沒有那樣詳細了,只說王桓來得很快,但是一見這黑袍怪人,直接就暈倒在地,隨即很快跑出來兩個人,抬著王桓就跑走了。全程黑袍怪人都站在阿雯身后。阿雯想要追,但是一晃眼,那一伙人就都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