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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靈的房間比起季銘的想象中貴婦人的房間,顯得有些樸素,想來是她寡居,不便過于招搖。她從一個雕花抽屜里拿出了相薄,坐到長沙發上給身邊的季銘和小林翻了起來。
“這是知行畢業時的作品。”她用長指頭指著一張風景照,那是一大群鳥起飛的場景,漸漸亮起來的天空下,連成一片的鳥羽,翅膀拍打的聲音仿佛就在季銘耳邊。
“這個是他第一次拿卡梅拉獎的作品,和搭檔一起。”朱靈指給他倆看一張彩色照片,跳入眼簾的是一個男人的尸體,頭被一股沖力削去了一半,腦漿橫流在地上,鮮血染紅了他脖頸下方的衣服。尸體周圍圍了一圈人,男男女女的臉上都只有一種表情,那就是冷漠。這張照片下面附有手寫的說明:xx年x月x日,“銀蛇”在巴恩街頭被復仇者擊斃。
季銘隱隱約約想起了這個代號,六七年前,這個代號曾經在新聞頻道頗為活躍,那時這人是第四大洲最大的毒梟,甚至被指控過操縱了自己母國的總統選舉。但沒過幾年,“銀蛇”再次登上新聞就是以一個死人的身份了,這張照片當時應該在媒體上到處都是,誰知居然是出自那個男人之手。
相冊里的內容很雜,看來是按照時間線放置的,有風景照,有新聞配照,有人物肖像,也有看起來是給雜志當封面或插圖的照片。季銘甚至在里面看到了一組相熟的照片,他父親掛在墻上的那組黑白照也在這個簿子里面。這意外的重逢讓季銘的胃里一陣翻涌。
小林邊看邊對著照片指指點點,和朱靈交換著自己的意見,季銘則表現得很安靜。光是維持這安靜的外表就耗費了他的所有精力,這一天怎么還不過完,吃了晚飯他要馬上叫戴櫟帶他回家去。
因為有新年彌撒,戴家的晚餐開始得算早,等彌撒做完后還感到餓的人可以吃廚房備下的夜宵。等到戴家的兩個出嫁的女兒帶著各自的伴侶回到大宅。太陽剛消失在天際,管家就通知他們入座了。
進餐廳的時候看見從走廊另一端走過來的戴家兄弟,戴知行正和他丈夫說著什么,見這兩人走在一起,季銘簡直要眼前一黑暈過去。等到入了座,他才發現自己的窘境是沒有盡頭的,戴家的上一輩早就只有戴櫟的大伯和伯母還健在,而他們并不和小輩同席,位子坐起來很隨意,大家都坐定了,季銘才發現戴知行就在自己正對面。
整頓飯他都食不知味,雖然身邊的戴櫟給他夾了好多他愛吃的貝類,季銘還是沒怎么吃東西,他機械般地用手里的刀叉切著盤子里的肉,直到金屬刮擦的聲音大到戴櫟不得不出聲提醒他。
戴知行的聲音隔著桌子傳到他耳朵里,聽著那家伙和家人的談話,季銘真的恍惚了,這兩種身份怎么會是同一個人呢?但只要他抬起頭,對上戴知行的眼睛,他就知道那個在床上把他干得死去活來的男人,和眼前這個戴櫟的弟弟,確實是同一個人。
當正對面的目光落到季銘皮膚上的時候,依舊能喚起他被愛撫的感覺,那些毫不知情的日子里兩人單獨在一起的時候,男人只要投來這樣的目光,季銘就知道這是親熱的信號。而現在同樣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提醒著他他是個多不要臉的蕩婦。
好不容易挨到眾人離席,盤子里的東西只吃了三分之一,戴櫟忍不住把他拉到一邊,問他是不是生病了。
“沒有,我只是,只是很想回家。我們現在就走好嗎?”
“現在?但是,我們說好在這兒跨年的,而且待會兒會有煙花,你不想看么?”
“不想,我們回去也有煙花看,拜托你,我們走吧。”
戴櫟猶豫了,這時候戴云樺靠了過來,“三弟,你去望彌撒么?別去了,陪我下會兒棋吧。”
“我正打算回去呢。季銘不怎么舒服。”
“是嗎?小季怎么了?不舒服的話叫家庭醫生來看看。”
“不用。”季銘慌忙制止了他,“我就是,想回去早點睡一覺。”
“那戴櫟你把他帶到你以前那間房讓他睡覺不就行了?那兒反正也沒人用,仆人也天天打掃著,被子什么的都有。”
“行嗎?去我的房間躺一會兒?”戴櫟問季銘,他的眉毛皺了起來。
季銘好想大叫著拒絕,但自己也知道這樣會顯得很奇怪,便只好點頭答應了。跟著丈夫上了樓。戴櫟以前的房間他是頭一次進,空氣中有股樟腦味兒。
“好好睡一覺吧,我們家的夜宵很好吃。”戴櫟給他掖了掖被角,撫摸了一下他的臉頰。
看著丈夫轉身離去的背影,季銘一陣沒來由的恐慌,這房子大得漫無邊際,他不知道戴知行什么時候會冒出來,他還沒做好和這個名字相處的準備。
“不要走!”季銘的嗓子再次跑贏了他的腦子。
“怎么了?”戴櫟疑惑地轉過頭來。
“別走,陪我睡一覺。”
他丈夫笑了,笑他突來的膽小,“不要怕,這房子不鬧鬼的。”
“我一個人會睡不著。”
大抵是他懇求的面容過于急切,戴櫟嘆了口氣,走到床邊坐了下來。
“好吧,我守著你,快睡覺吧。”
緊閉上眼睛,在黑暗中調整著自己的呼吸,不能無理取鬧,他早就過了那個年紀。意識混沌中感到一只手上來探了探他的額頭,接著是一陣響動,門被打開又悄聲關上了,季銘被留在了黑暗里。
他睜開眼睛,翻個身望著窗外,這莊園院子里的燈都被點亮了,亮光透進來讓他把這間屋子看得一清二楚,他躺著,只希望自己能永遠這樣窩在殼里,得以回避外面的世界。但那個小教堂的鐘終于被敲響了,宣告著這一年的了結。煙花升上了天空,季銘跳下床來到窗前,看著那一團光從空中崩落下來,他知道他過去的生活大概也會像這樣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