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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小芳和溫汝玉還是照例將溫倩送到機場。溫倩自己拉著行李，與他們拉開一段距離走著路。他們走到了“送客止步”的標(biāo)語下面。

“我以后再也不會回來了，這一次我就不說再見了。”溫倩說。

“我和你媽死了你也不回來？”溫汝玉說。

“我回來你們能當(dāng)場復(fù)活？”溫倩說。

“真是白養(yǎng)了你幾十年，到頭來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

“你們不是很喜歡沈家大少爺，找他來送終吧。當(dāng)然，如果我在瑞典死了，你們也不要來給我收尸，我的那點財產(chǎn)會捐給公益機構(gòu)。”

交談已經(jīng)變得無趣，相處也變得怪異，與其勉強繼續(xù)，還不如就此一刀兩斷，遠(yuǎn)隔萬里。若回憶往事，有幸福的時候，也有不太開心的時候，一切都會過去，但不開心的事情會在心里形成一種心結(jié)，隨著時間流逝日益加重，無法放下。

溫倩沒有感興趣的人，也沒有感興趣的事。多羅瑞絲曾經(jīng)是她的整個世界，現(xiàn)在她的世界崩塌了，溫倩不知道自己該如何生活。吃飯、睡覺、工作，所有的一切都是按部就班的刻板行為，毫無意義可言。也許她回到了另一個寂寞的起點。

沈世曦和白江月也來為溫倩送行。溫倩不明白沈世曦為什么要對自己那么執(zhí)著。溫倩認(rèn)為，人與人的關(guān)系是要相處才有的，別人對她好，她才會想回饋別人。如果別人對她冷淡，她也會主動遠(yuǎn)離，沈世曦為什么不能明白這種簡單的道理呢？

錢小芳和溫汝玉曾經(jīng)問過溫倩為什么對沈世曦如此不好，溫倩沒有回答。不外乎兩個原因，第一是出于對交易內(nèi)容的保密，第二是她懶得跟他們解釋。也許，正是因為他們是至親，所以才不能告訴他們真相。溫倩不喜歡麻煩的事情，她也不想收到各種指責(zé)。

溫倩離開了，她下定決心不會再回來。溫倩想起以前的事，從申請大學(xué)到第一次坐飛機，一切都是那么惶恐不安，身上只有一點錢。她只能靠不停地打工勉強度日。多數(shù)人的生活都不算光鮮亮麗，有些人的生活格外困難。沈世曦一出生就有她一輩子得不到的東西，不得不令人羨慕。

一般來說，社會是發(fā)展的，普通人的生活水平也在不斷提高。母親并不是絕對的愛護著孩子，甚至可能對孩子產(chǎn)生嫉妒。溫倩羨慕沈世曦，但她也羨慕多羅瑞絲。多羅瑞絲的雙親比自己的雙親更為開明，容易親近。也許有那么一瞬間，溫倩也羨慕過多羅瑞絲。

羨慕這種情感有時候會變質(zhì)為嫉妒。溫倩對多羅瑞絲的嫉妒偶爾也會出現(xiàn)，因此溫倩覺得自己不夠好。因為自己不夠好，所以要更努力地成為一個好母親。多羅瑞絲是溫倩的精神支柱，年紀(jì)小卻經(jīng)常說很多溫暖的話，這反而讓溫倩覺得自己配不上這么好的女兒。

赫克特和多羅瑞絲都是基督徒，溫倩是無神論者。此時此刻，她在云層之上，也許離多羅瑞絲的靈魂很近。人類的足跡已經(jīng)到達(dá)了天空，到達(dá)了月球，天空上沒有天堂，月球上也沒有月宮和嫦娥。如果人死后變成一顆星星，這也并不好。星星離地球太遠(yuǎn)了，還不如變成天空里的浮云，隨風(fēng)化雨來到親人身邊。

溫倩決定，她要帶著關(guān)于多羅瑞絲的記憶活下去。即使被病痛折磨，多羅瑞絲也愛著她的生命與生活。溫倩特別害怕生病，不管在什么時候。身體上的不適已經(jīng)夠不舒服了，因為生病耽誤學(xué)習(xí)或者工作會讓她很生氣。

生病之后，要么帶著不清楚的腦子上學(xué)，要么請假留在家里。溫倩討厭請假之后的補作業(yè)、抄筆記，討厭獨自一人躺在家里被全世界拋棄的感覺。行人來來往往，他們要去哪里呢？他們的目標(biāo)是什么？溫倩從學(xué)校或家里的窗戶向外看，始終懷疑這個問題。

溫倩知道人死萬事皆空，也沒有靈魂存在，但她要回到“離多羅瑞絲最近的地方”。瑞典是多羅瑞絲的故鄉(xiāng)，是她出生、成長和死亡的地方。瑞典對溫倩來說是第二故鄉(xiāng)，英國是她的第三故鄉(xiāng)。赫克特曾經(jīng)帶著溫倩到不同的國家旅游。溫倩其實更喜歡待在家里，不過能和赫克特在一起也很開心。

多羅瑞絲也很喜歡在外面玩。多羅瑞絲生病住院的時候，內(nèi)心的渴望之一就是想在康復(fù)之后到外面去看看。溫倩也答應(yīng)了送多羅瑞絲到捷德家里住一段時間。多羅瑞絲很喜歡那兩個孩子。事與愿違，多羅瑞絲再也沒有機會到美國去玩了。

赫克特和捷德還有兩個孩子幸福地生活在美國，沈長初和白江月還有沈世曦幸福地生活在中國。所有人都走向了好結(jié)局，似乎只有溫倩孤獨地回到瑞典，戴著多羅瑞絲的骨灰制品，看著女兒的遺照。多羅瑞絲希望媽媽開心，溫倩實在是很難做到，只能勉強打起精神，在異國他鄉(xiāng)戴上正常表情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