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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車駛進流水別館的大門時,言歡就不禁笑起來,充斥落寞自嘲的笑容,一直持續到他走進布置考究奢華的臥室,以及隔壁工具設備齊全的工作間。
真不簡單呢,跟他離開時,一模一樣。包括床頭柜上那半杯水,里面摻了少量氫化物。
“上次你不惜服毒被送去醫院,再拔掉洗胃的管子逃走,我至今也很佩服你的勇氣?!毖v磊從后面抓住言歡的雙肩,眼睛盯著白凈的后頸,閃過幾道欲望色澤。
言歡沒回頭,懶散向后靠進薛縱磊龐大的身軀里,有意無意貼合了微妙的部位,露出一絲譏笑:“想不想跟我干點什么?”
薛縱磊眼中閃過狠色,猛得一把推開他:“別再試圖勾引我!”
言歡額頭抵在玻璃窗上看著外面,笑道:“我只不過想換個方式還債?!?
高大的男人面色陰沉,似乎極力壓抑著憤怒:“我說過我打聽過你,想把染的臟病傳染給我?”說完甩門離去。
言歡仰面倒在床開,四肢大張,突兀笑得喘不過氣——謠言傳上一百遍就變成真的,尤其那還是自己制造出來的,真他媽的有成就感。
等他笑夠不由習慣性摸摸鼻子,想到被關進地下室的允落辰,他比自己倒霉得多,言歡再次環視一下這間臥室——至少有間寬敞漂亮的牢籠。
自我嘲弄的娛樂迅速冷淡,冷得徹骨,言歡動也不動看著天花板的吊頂燈,想象自己被它砸個四分五裂,變成一灘再無任何感覺的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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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一點也不害怕?!?
“第一次被劫持,比起害怕,興奮多一點?!痹事涑叫Φ锰^溫雅,讓薛縱磊一瞬間錯覺這男人是在高檔餐廳輕執刀叉,而不是被鐵鐐反拷了雙手坐在潮濕的地上。
拉過把椅子坐下,手下遞過雪茄點燃:“再蹩腳的偵探,也總該有點常識,不會沒聽說過‘獵鷹’吧?”
允落辰淡淡笑道:“黑道上實力未必最強,勢力范圍絕對最廣泛的獵頭組織,獵物從金礦古玩到現代科技包羅萬象。貴組織的頭目怨爺,獵盡天下奇珍異寶卻行蹤成謎不留蛛絲馬跡,被稱為黑道神秘第一人?!?
雪茄火光閃爍頓了片刻,聲音低緩:“似乎太小看了你,那你被雇來找言歡時,一定不知道他是‘獵鷹’的人?!?
“他不是”,絲毫沒有階下囚的自覺,允落辰語氣輕松篤定,“他只是獵物,被獵取的是他的繪畫天賦?!?
“那你現在只需要說出來,是誰在打我們獵物的主意。”
允落辰眼睛眨也不眨望著對方:“你想找到要挾言歡的把柄,看來你們的小獵物不怎么聽話?!?
薛縱磊走到他面前蹲下身,雪茄拿在手里,燃燒煙頭按進允落辰鎖骨處捻轉:“誰要你找言歡?那個人跟言歡是什么關系?”
允落辰神色不動淡淡道:“‘獵鷹’的拷問未免太紳士了?!?
“我以為你只是個沒用的偵探?!?
“能力跟職業道德是兩回事。”
薛縱磊嘆了口氣,霍然抓住允落辰衣領撕開,不由皺起眉:“你到底是什么人?”養尊處優的光鮮外表,包裹下的軀體上卻是長年累月的班駁傷痕。
“允落辰,有職業道德替客戶保密的偵探?!被钕裢其N員,介紹商品時還頗為自豪。
薛縱磊起身對身后人冷聲道:“招待他。”
身后的男人強壯,目光機械不帶人類感情:“到什么程度?”
“只要不咽氣?!?
“言歡現在在哪里?”允落辰突然開口問道。
薛縱磊沉吟片刻,答道:“就在樓上?!?
允落辰滿意笑道:“那你們這里隔音設備怎么樣?”
薛縱磊一時愣住正不明所以,一聲凄厲慘絕的喊叫直刺耳膜,那個正準備皮鞭刑具的手下也反射性捂住耳朵。
“你叫什么叫!”兩個男人幾乎同時怒喊。
“搬救兵。”允落辰收了聲,好整以暇咽口唾沫潤潤嗓子,再抬眼就看見言歡已經出現在門口,冷冷道:
“你們對他做了什么?”
薛縱磊哼了一聲:“還什么都沒做,他就叫得鬼哭狼嚎了。”
允落辰自顧沖言歡微笑道:“他們叫我說出誰要找你,不說就要大刑伺候,我怕疼,打不得,清清嗓子正準備招供了?!?
“你敢!”言歡疾步向他走過去,順手拿過刑具中那把剔骨刀,直到允落辰面前,“你真以為我不舍得殺你?”
允落辰似乎很無奈搖搖頭:“你不是左撇子,怎么會用左手拿刀殺人?”
言歡嘴角勾了一抹冷笑,突然轉身將右手貼到墻上,猛揮刀刺下去。
“言歡!”薛縱磊大驚失色——這只手毀了他拿什么向怨爺交代?!
“我會替你們畫那張畫”,言歡面無表情回過頭,刀刃插在食指和中指的縫隙里,只傷了皮肉,“再追查我的私事,下次我保證廢掉它?!?
“畫只是利息而已”,薛縱磊仍帶著虛驚后的一身冷汗,“別忘記最重要的另一半?!?
言歡臉上肌肉輕微抽搐一下:“滾出去,不準再靠近允落辰?!?
等薛縱磊等人悻悻離開,允落辰饒有興趣問道:“另一半什么?”
“關你鳥事”,言歡瞥了他一眼,突然抬腳踹進他腹部,“媽的,你怎么就肯定我不會宰了你?”
允落辰吃痛彎著腰,半晌抬起頭,神色魅惑人心的淡笑:“我是雷紀秋仍然記掛你的證據。”
更用力一腳踢過去,言歡覺得眼睛周圍刺痛,嗓子里勉強擠出低啞聲音:“我不稀罕他記得,更不想再跟他扯上任何瓜葛?!?
走出地下室時,回頭看了一眼允落辰,發現他正不知所謂的詭笑,這個男人說他怕疼,每次挨了揍還一副興高采烈的滿足樣,言歡幾乎認定這家伙根本是個不折不扣的被虐待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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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畫板上扯下紙張,撕碎再揉成團扔進滿出的廢紙簍。言歡用力吸吸鼻子,空氣像是在氣管某處截斷,運不到肺里。終于還是放下手中快折斷的鉛筆,從旁邊盒子里摸出根大麻煙卷,點燃含進嘴里,癱靠著椅子仰起臉。
毒品幾乎不再起作用,言歡仍感到清醒,腦袋正常運轉思考:老天將他唯一的才能也剝奪了?作為懲罰,來得未免太晚了些。
以前他能在半月內完工一幅世界級名畫,就算一流鑒定師也不可能在一時三刻內辨別真偽?,F在,那只不聽使喚亂抖動的手,連最基本的草圖也構畫不出。
在法國求學時,為了淡忘雷紀秋幾近瘋狂沉浸在繪畫中,技藝進步神速,天賦才華也綻露無疑。‘獵鷹’發現了他,那時的他極度空虛,需要揮霍墮落的金錢,以及找尋雷紀秋的資本,那時的他無可救要的思念雷紀秋,盡管他并不承認那是思念。
復制名畫還不算什么,他甚至以最擅長的銅版印畫技術,制造出精度高達百分之九十四點七的美鈔模板,但只有一面,他從來不打算制作另一面。那時他還不知天高地厚,未見識到‘獵贏’吞天噬地的貪婪力量。
大麻帶來的飄搖將言歡拉進一個純白光亮的世界,在那里他只感到驚恐不定,無處藏身。
孩童怕黑暗,出于天性;成人懼光明,因為罪過。
‘獵鷹’的投資不收回十倍利潤不會罷休——薛縱磊曾面無表情告訴他。如果真的毀掉右手來個玉石俱焚,‘獵鷹’的報復行動不會仁慈到止于他本身,禍及雷紀秋是遲早的事。
現在……該怎么辦?
言歡將快燃到盡頭的煙卷進嘴里,灼傷刺痛和苦澀味道化在舌頭上漸漸麻木——他在深淵,還未到底,仍在不斷加速的墜落。
紀秋,仍記掛我——那個自稱為證據的男人,說話有幾分可信?
腦中閃過那張總掛著莫名其妙笑容的面孔,即使再溫雅平和,也像是幸災樂禍,像是狹促譏諷,像是隨意就能置人于股掌中玩弄……以及——不知死活,絲毫不為自己的處境擔心。
言歡站在地下室,看著被反銬著坐在冷濕地上,仍能仰靠墻壁睡著四平八穩的男人,心里就不住翻滾起挫敗的無力感。
一桶冷水掀底傾潑向酣睡的男人,心情暢快,嘴角揚起惡意微笑:“痛快不痛快?落水狗!”
被澆的渾身透濕,水珠延發梢皮膚流滾,男人卻醒得緩慢,打了個大哈欠,溫吞半睜開眼帶著朦朧睡意怔了片刻,舌頭在唇邊滑過一圈,卷走流下的液體:
“是水,不是硫酸啊”,允落辰鼻音濃厚,沖言歡粲然笑道,“謝了,小貍貓。”
言歡愣住,轉念才想起已經過了一天一夜,允落辰粒米未盡,滴水未沾。
手被束在身后的男人低頭看面前的白飯跟清水,似乎很為難嘀咕道:“叫我怎么吃?”
言歡冷笑:“趴下,像狗那樣,很適合你?!?
男人看著他,一本正經道:“進餐時保持上身挺直是基本禮儀?!?
“我倒想知道空蕩蕩的胃怎么支撐你挺直腰板的禮儀,貴族少爺?!?
“其實你可以喂我。”狹長眼睛笑時彎出弧度,眸子更顯粲亮。
言歡抬手豎起中指,狠狠道:“做你他媽的春秋大夢。”
(5)
第一天,看見紋絲未動的飯和水,言歡哼了一聲,不置一詞冷笑離開。
第二天,仍是原番光景不動,對著允落辰那張透出蒼白的面孔,言歡眉頭不自覺皺起來。
第三天,言歡憤恨從牙縫里擠出低沉聲音:“你真他媽活的不耐煩了?”
允落辰不說話,盡管近乎虛脫,看著他的眼睛里似乎仍滿溢自信。言歡走到門口,頓住腳步,忍不住回頭看一眼這個寧可餓死也不彎腰的笨蛋,最終跺著重步折返到他面前蹲下,端起水送到他唇邊:
“喝!”語氣雖然不善,面色也陰郁,但言歡卻耐著性子讓允落辰緩慢將水飲下去,再拿起那碗白飯,酸餿味道直嗆鼻子。
“我去換一碗?!?
“不用”,允落辰開口,聲音沙啞,但好歹能發出聲了,“我不喜歡浪費?!?
言歡冷冷瞪他一眼,從褲子后袋里掏出把湯匙。
允落辰笑道:“原來你早有動手的打算了。”
“閉嘴吃你的飯?!?
“閉上嘴怎么吃?”
“我是叫你少說廢話?!?
“食不言寢不語,倒是基本禮儀?!?
“……去你媽的禮儀!”
有糧食落肚不再是空磨胃腸,讓允落辰看起來恢復了少許氣力,言歡從他吃到一半是就席地坐下,跟這個男人面對面,意外的,心情似乎不再那么焦躁混亂,開口說起無關緊要的話:
“聽說過死要面子活受罪,真為了面子連命都不要的笨蛋還是第一次見?!?
“也不全是為面子”,允落辰無辜聳聳肩,“吃飯喝水后消化會需要排泄?!?
“?”
“把我關這種地方,不可能提供我入廁的機會?!?
“所以?”
“時間久了饑餓可以忍,但內急靠毅力解決不了。”
言歡失去耐性皺了眉頭:“那又怎么樣?”被關押的人骯臟不堪是必然的,否則這地下室怎么會終年彌漫一股腐臭味道?
“真到那種地步——”,允落辰似乎想一想都覺得恐怖的搖頭,“太沒面子,還不如餓死干凈?!?
“……允落辰,你真很欠揍!”言歡站起身,沖地上的男人比了下中指。
“他的招牌動作,你仿得倒有七八成相象。”允落辰漫不經心的話,像鉤子釘住言歡離開的步伐。
“他現在……怎么樣?”言歡克制聲音里不平靜的因素。
‘他’指的當然是雷紀秋,兩個人心照不宣。
“如果明天有糖醋排骨,我不介意邊吃邊給人講故事?!痹事涑叫Φ弥t和淡然,言歡卻感到牙根癢得更深更厲害。
身上沉重的枷鎖鐵鏈,形同虛設,即使被層層捆束住,這男人卻總有辦法隨心所欲,達成所愿。
言歡找到薛縱磊的心腹,負責看守的阿成:“以后每天早晚帶允落辰去一趟廁所?!?
“不行”,阿成想也不想拒絕道,“大哥臨走前交代過要看緊他。”
“你身上配著點三八的自動手槍,還害怕一個餓得站都站不穩的囚犯?”
“可是——”
“薛老大有沒有交代你——”,言歡冷冷斜睨道,“讓我不爽的話大家都不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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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的陽光,被窗戶上的鋼條切成幾段散在允落辰身上,光影的倏忽不定映出那張俊俏面孔上的微笑。
“你他奶奶的給老子快點!”廁所門外阿成大聲叫囂,“敢打什么鬼主意,這層薄門板可擋不了子彈,把你打成馬蜂窩?!?
“就算死”,允落辰淡淡戲謔道,“我也不想死在廁所這種地方?!彼卵坨R,從鏡片內側剝下一層透明紙,伸手透過通風窗貼到外面墻上。
那張被貼在外墻的玻璃紙片,吸收陽光顏色逐漸起了變化,間隔反射出耀眼光亮,那一點閃爍不會引起周圍任何人注意,卻逃不過數百米高空上盤旋多時的鷹隼的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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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油亮,干香滋潤,甜酸醇厚,糖醋排骨是一道美味川菜。言歡瞪著允落辰,允落辰盯著他手中的盤中餐肴,兩個人誰也不先開口,就這么僵持著。
最終還是言歡先耐不?。骸澳悴幌氤??”
“我在等”,允落辰目光仍專注在菜上,“糖醋排骨涼后更美味?!?
言歡幾乎忍不住將整盤菜砸到那張不知死活的臉上,如果不是聽到悠淡的話語繼續:
“他說你這道菜做得登峰造極,就算五星飯店的大廚也未必趕得上,以前你們一起生活時都是你做飯?!?
言歡冷冷道:“我媽生下我就跟人跑了,我只是做飯給我上班辛苦的老爹吃而已?!睍鲲?,的確是單親小孩體恤父親,但真正有意精進烹飪技術,是因為雷紀秋第一次風卷殘云吃光抹嘴時,那副既新奇又滿足的神情,咋著嘴說,原來家里做的飯是這么個味道。
允落辰笑了笑:“他給我跟齊軒講過一個特別愛哭的小孩,雖然很會做飯,但打破個雞蛋,眼淚就在眼眶里打轉?!?
言歡臉色鐵青,低沉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小時候懦弱,長大了未必就窩囊到死?!?
允落辰像是沒聽見他說什么,自顧說下去:“可就是這個懦弱的初中生小鬼,為了讓他能通過高中二年級的入學測驗,獨自跑去學校高中部懇求那些學生提供些課堂筆記和復習重點,為此不惜被幾個戲耍他的高年級男生當狗一樣使喚了一個禮拜,最后還被拖去廁所揍了一頓?!?
“事后他僅憑自己看課本,不光是通過了入學測驗,還是整個年級的第五名”,言歡像是置身事外的冷淡,只是眼里總閃爍幾分回憶中的落寞,“他根本不需要別人多管閑事?!?
只是在那時,看到學校排名榜上雷紀秋這個名字,自己居然不顧在公共場合不管有沒有同學看見的哭出來,被雷紀秋從后面一把勾過脖子腦袋,拐在身上,聽見他冷淡不耐煩的聲音:
“早知道你又要來這么一把鼻涕一把淚就隨便考個及格算了?!?
入學后不久,就聽說雷紀秋約了那些曾欺侮過他的男生干一架。
“他們人多,你怎么打得過?自己的焦急跟雷紀秋的滿不在乎對比鮮明。”
“笨蛋小鬼,打不贏還打不輸嗎?記著,打架的訣竅就是比對方先出手,打一拳也是賺的。”
那一場被學校出動保安阻止的混戰,言歡沒勇氣去現場,只是聽說雷紀秋以一敵四打得跟不要命一樣直到對方跪地求饒。
等到太陽快落山,才看見從校長室出來的雷紀秋,鼻青臉腫沖他招手。
“回去了,小子?!毕﹃栍吵瞿穷^凌亂頭發下,鮮明桀驁的面孔。言歡一路跟在他身后,籠罩在他欽慕的背影里。
直到家門口,雷紀秋轉過身從他頭上摘走棒球帽:“這個先借給我?!?
雷紀秋將帽子拉得很低,勉強遮過額頭鼻梁的傷處,神情是少有的局促:“我可不想聽你那個煩人老爸羅里八嗦沒完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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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斷別人思考可能不禮貌”,允落辰突然出聲,驚得言歡手一抖險些拿不穩盤子,“但菜已經涼透,可以吃了。”
言歡神色平和淡漠,蹲下身將排骨一塊塊夾給允落辰吃,不像以往那樣暴躁催促,他盯著眼前似乎只顧吃喝不問世事的男人,像是透過他能看到別的什么東西。不管看到的具體是什么,都叫他悲傷的懷念。
“條件仍然在”,言歡冷淡說道,“只要你答應不對他們提起我的事,就放你走?!?
允落辰將口中肉塊剔出骨頭吐出來,抿了抿嘴邊的油漬,言歡確定如果他雙手自由肯定還會執起餐巾優雅擦拭一圈再不緊不慢開始說話:
“如果我要自己走,當初根本就不會被抓住,誰叫我的雇主不僅叫我找你,還要我見到你就照顧你。”
“你照顧得真不錯”,言歡譏諷道,“整晚不停的操弄我。”
“主動的并不是我”,允落辰淡淡笑道,“何況你比我享受更多?!?
“那我現在倒有機會好好報答你?!卑驯揪退毫训念I口往一邊扯開,手撫上肌肉結實的肩膀,言歡探過身,嘴輕輕吸咬允落辰頸上的脈搏處。
“我倒無所謂”,允落辰不以為意,“只要你不嫌棄——我不是雷紀秋?!?
言歡一驚,猛然推開他站起身,神色慌張的四周張望。
“放心,除了你沒有人聽得見”,允落辰淡淡道,“只是即使我不說,‘獵鷹’也遲早會找出他,以此來要挾你就范?!?
言歡咬咬牙,低聲道:“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彼麘嵢晦D身,走前狠狠關上厚重的鐵門。
隱約還聽得到,言歡訓斥那些看守叫他們離遠點不準接近他,允落辰不由露出一層笑意,微笑,不同于他一貫勾起嘴角的溫和弧度,而是從那雙犀利眼眸中透出的,冰冷不帶任何情感,倨傲得萬事運籌帷幄的笑。
在他眼中,同齡的言歡實在是單純幼稚到極點,一舉一動的心思反應都能輕易揣測,雷紀秋居然曾經受制于他任憑玩弄,不可理喻。
第一眼看見言歡,除了鄙夷,就是同情。愛得過深,就會失去所有榮耀和價值,害人,害己。
他能想象,言歡此刻一定全力以赴鋪開畫紙,排除所有雜念的調對顏料,一筆一劃強迫自己去復制那張他被要求復制的名畫。
為了雷紀秋,他別無選擇。
允落辰眼中的笑意像夜色一樣加深,越深,就越冷。
(6)
言歡知道自己并不討厭允落辰。
或者說是沒法討厭一個為他身陷囫圇的男人,這就好比一個人在漫無邊際的沙漠里看到另一個人,不指望他拿清水救命,只是心靈上有了慰籍和支撐。
人類擺脫不了群居動物的天性,再倔強也忍不了荒涼,耐不住空虛寂寞。
“你看起來還真愜意?!毖詺g習慣性嘲弄著吃光整盤醉雞的允落辰。
飽餐的男人滿足倚靠向灰冷墻壁,淡淡笑道:“我在這里吃喝不愁,比起空腸虛胃滿街游蕩的乞丐,誰更不幸?朝九晚五的平民,一己之私的政客,爾虞我詐的商人,說穿了都是用自由換生存,你會認為自由比生存更可貴?”
“當然。”言歡斬釘截鐵回答之后,覺察到允落辰說話的語氣神態,似乎帶弦外之音,不動聲色觸及他痛處。
“那你應該是個藝術家?!毕袷请S口調侃,包含的別樣意味更濃。
言歡蹲下身,傾過去歪頭盯住他的臉,想看穿這個男人的居心,徒勞而已,肉眼所能到達的不過是他沾染了油光,微微上翹的嘴,唇看起來頗柔軟。
抬手用拇指擦拭嘴唇上的油漬,言歡冷冷道:“我不是什么藝術家,是臺復制機器?!比绻苡眯悦Q,他想要的自由,不過是在自己用心繪出的圖畫右下角署上名字。
允落辰突兀抿了下他的手指:“在偽造你心里所崇敬的畫?”
言歡猶豫片刻,低聲輕道:“你知道……彼得?保羅?魯賓斯嗎?”
“難道你在畫?”允落辰挑挑眉毛。
“倒沒那個本事”,言歡的心情許久不曾放得輕松暢快,“是他早期的作品?!?
“?”
言歡盯著被捆束的男人半晌,不得不嘆服笑道:“你知道的不少。”
“魯賓斯曾經仿制過達芬奇那副?!痹事涑降皖^漫不經心的一句話顯得莫名其妙,言歡怔了片刻——這個男人,是在寬慰自己褻瀆藝術的罪惡感?
“允落辰”,言歡捏起他下巴,對上那雙淡然邃亮的眸子,“你這副不錯的皮相,加上花言巧語蠱惑人心技巧,能迷死不少女人吧?”
允落辰懶散搖頭,向前探身到他面前,悠然里暗含著挑釁笑道:“男的更多?!?
“你在勾引我?”下意識的吞咽動作牽動喉結,體內有股莫名的沖動,言歡幾乎忘記的那次瘋狂交合,此刻突然清晰起來,男人看似溫和的外表下強悍激烈的律動,痛楚和暢快的刺激并存,矛盾得像用冰塊摩擦出火花。
貼到他耳廓邊緣,曖昧低語時而不時的碰觸:“迂回戰術對你不適用,單刀直入更好,我帶你離開這里,再干你一次,怎么樣?”
言歡側臉拉開距離,冷冷譏誚道:“你以為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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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相安無事,看守阿成也松懈下來,不再嚴密守侯在廁所外催促允落辰,此刻正靠在洗手臺上翻看色情雜志。
通風口閃過一抹白影,撲扇翅膀的微聲,鷹隼——更準確說是鷹中極品的玉爪海冬青躬身鉆進來。
“美人,為跟你幽會,可說是大費周章?!痹事涑捷p道,不由用手去碰觸白鷹的腦袋。鷹目中兇性旺盛,偏頭狠啄過去。
“不是主人連碰一下都不行啊”,幸而及時收手,不由笑道,“程零羽那家伙是怎么調教出你這種尤物的?”
從綁在鷹腳上的細小圓桶中抽出里面卷起的空白紙條,用包著的鉛芯寫下一行字:魯賓斯,抬起十字架。將紙條裝回去,白鷹一拍翅膀,消失無蹤。
剛被抓進來時薛縱磊就將他身上徹底搜查,確保沒有任何通訊設備或追蹤器。只是這早在預料之中,所以也早決定用古老的方式,古老的往往最有效,千萬不要藐視先輩的智慧。
三日后,白鷹送來有內容的紙條:二十八日下午兩點,威斯特拍賣行。
允落辰笑了笑,紙條沖進馬桶,還有六天,時間寬裕綽綽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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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日清晨]
“該死的天氣!”
言歡無緣無故的咒罵讓仍帶朦朧睡意的允落辰輕嘆道:“你已經閑到大清早來地下室跟一個不見天日的人抱怨天氣了?”
“知道自己是階下囚就閉上嘴?!?
允落辰打個哈欠,坐直身子深吸口氣:“大麻混合劣質酒精的味道,這兩樣東西會讓你握不住畫筆?!?
“無所謂”,言歡肩膀松垂落下,不是釋然解脫,是被擊垮的頹廢,“三天前就完成了,最后是他們的工作?!?
“你的高超畫技經過復古處理,就能以假亂真,或者說以假換真”,允落辰像是在淡淡自語,“我猜他們會在公開拍賣后下手掉包,那些自詡收藏家的笨蛋花大筆錢買回家的東西,鎖進保險柜直到破產變賣時才會知道是贗品?!?
他被束在身后的手指輕巧彈動,如同靈活掌控了一出好戲,誰是他手中提線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