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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軒不以為意去開門,無非是收水費看電表推銷無聊商品的人,可他完全沒想到出現在門口的會是榮歆。
“嚇一跳吧?”女孩興高采烈說道,順便將手中抱的大枕頭塞給齊軒,“這是禮物。”
“你怎么會來這兒?”
“我拜托人事檔案處的阿姨幫忙查到的地址。”榮歆說著一把推開齊軒溜進屋子。
“喂,等一下!”
“哇!干凈哪,我還以為男人住的地方一定不是豬窩就是狗窩呢。對了,齊軒從小就有潔癖——”榮歆興奮四下跑動,直到逛完臥室和書房甚至洗手間再回到客廳,才赫然發現沙發上懶散歪坐著一個人,不禁哇的大叫一聲抓住齊軒胳膊:
“有人,有人!”
齊軒又好氣又好笑:“我家里有人我會不知道嗎?”
榮歆打量沙發上坐著的男人,總感覺說不出的怪異,她立刻發現了原因——他穿著的是類似睡衣的家常便裝,坐姿慵懶隨性,完全不像一個到訪客人。
“你是誰?”榮歆直截了當問道。
齊軒感到頭已經在隱約作痛了,他甚至能猜想到雷紀秋似笑非笑的模樣,說出句“我是他的男人”,或者“我們是睡一張床的關系”這類的話。
可讓齊軒做夢也想不到的是,雷紀秋坐直身子,微笑——彬彬有禮的那種,用平淡詼諧的語氣說道:
“我是齊軒的朋友,剛來這個城市沒有地方落腳,就先擠到他這里來,雖然他不情愿,但架不住我死纏爛打。”
“是這樣啊。”榮歆長舒了一口氣,忽略掉女性直覺引起的心中的疙疙瘩瘩,齊軒的朋友就是她的朋友,這是一個好女友的第一準則。
她伸出手,俏皮笑道:“剛才對你不禮貌,對不起。”
“沒有”,雷紀秋禮貌握了手,“我怕你誤會,才解釋一下。”
解釋?——這個詞似乎刺激到齊軒心中某處:你不是從不解釋嗎?而且現在這副虛偽的模樣,像是委曲求全,完全不是他熟悉的作風強悍到讓人目瞪口呆的雷紀秋,也不是——他所喜歡的雷紀秋。
“那你們聊,我借齊軒的書房一用。”雷紀秋站起身,這讓榮歆對他更有好感,因為這個朋友知情識趣,不做電燈泡,沒準還會是她最強的支援盟友。
“紀秋——”叫他也不回頭,齊軒覺察出異樣,卻無奈榮歆開始數落抱怨他離開那么久也不聯絡,害她多么擔心。不管是出自一個男人的紳士品德,還是自小玩大的深厚友情,他總不能丟下榮歆不管。
雷紀秋從書櫥下面抽出藏匿的信封,里面是張照片,今早齊軒吻他的畫面,看起來是用望遠鏡拍的,畫質不甚清晰,卻足以辨認出齊軒和他的側臉。
“原來被吻時看起來這么傻。”雷紀秋自嘲笑了笑,拿出隨身的打火機從相片一角燒起,火焰很快吞噬了照片上親密的兩人。
言歡威脅的話仍在耳邊:要我把照片跟你猥褻我的前科記錄一起寄到警察局嗎?
猥褻他的記錄,雷紀秋不由摸鼻子笑笑,真虧他說得出口。
看向深藍夜空,過往回憶如同隱藏在那些烏云里的繁星點點,雷紀秋輕輕自言自語道:“爛好人,你兒子怎么跟你一點也不像?”
十七歲的事,已經十一年前了。十七歲,他已經在街頭廝混了兩年多,政府負責完成義務教育,就一腳將他踢到社會上。
他并不覺得委屈,更不會自怨自艾,父母遺棄他的同時即賦予他獨立生存的能力,比那些溫室里的花朵幸運得多,不是嗎?
將三天里唯一偷到手的錢包翻了個底朝天,加起來的錢還不夠去店鋪買兩個包子。
雷紀秋不想目不轉睛盯著包子鋪,可干癟肚子卻讓他難以移開視線。直到一個瘦瘦小小的初中男生走進去,掏出錢買了一紙袋包子,靦腆笑了笑,一臉幸福的上路,顯然他走的是回家的路。
雷紀秋突然覺得很不爽,所以他跟上去,如果這小子在下個路口左轉,就勢必要經過那片建筑工地。
男孩的確是左轉了,雷紀秋理所當然認為這是老天賞賜他的,三兩步趕上去截住他的去路。
“錢都拿出來!”故意做兇惡的模樣,其實他連把水果刀都沒有,能做什么?
可那男孩竟生生被嚇哭了,還泣不成聲,雷紀秋一見就厭煩得要命,掏光他口袋里的錢,又搶過包子,相比之下后者更重要些。
“滾吧!叫你滾聽見沒有?”
那小子腿一哆嗦,竟不敢從他身邊走,反而鉆進鋼筋筑起的工地里。
“喂!你是白癡嗎?”雷紀秋厲聲道,“初中生看不懂危險兩個字?”
實際上男孩腦袋一片空白,只是不顧一切遠離雷紀秋。
“怎么就這么倒霉?”包子掉在地上也顧不得,雷紀秋緊隨其后進入工地里。
“小混蛋,別跑!”可是他越追,男孩跑得更往里,直到墻角下瑟瑟發抖,雷紀秋已看見上面搖搖欲墜的橫木。
“過來!”雷紀秋見那男孩不動,上面粗大的橫木卻砸下來,來不及多想縱身將男孩擋在身下。
他聽見身上被砸得啪啪做響,頭皮發燙,他站直身一摸,滿手的鮮紅。男孩怔怔看著血片刻,一咧嘴哇的又哭出來。
“流血的是我,你哭屁啊!”雷紀秋不爽的罵道,將手中粘膩的血放進嘴里舔舔,“說起來還渴得要命,血既然流了就別浪費。”
眼前的景象突然重疊又分離,一樣東西看出三重影子,看那男孩鼻涕汪汪的臉居然變成三個,心里大叫一聲晦氣。
氣力被抽干了一般,身體不受控制倒下去,雷紀秋突然想到,他居然是為幾個包子死的,真不值,好歹死前也咬上一口。耳朵里充斥那男孩的叫喊,如果還有半分力氣,他一定大罵一聲閉嘴。
醒來他整個人在白色世界里,他不太高興,曾以為天堂是綠的,居然猜錯了。但扭頭就看見那個愛哭的小子紅得跟兔子一樣,腫得跟桃子一樣的眼睛,雷紀秋嘆了口氣:“原來是下地獄了。”
這時穿白褂帶口罩的人進來,身后還跟著一個男人,愛哭的小子撒著嬌聲喊了聲:“爸爸。”
雷紀秋雞皮疙瘩抖落一地,再看那男人倒確信他們是父子倆,而且那個當爸爸的男人,笑起來居然比他兒子還靦腆。
“他這次暈倒不僅是因為頭部受傷,還有長期營養不良造成的低血糖和缺鐵性貧血,而且身上有多處被毆打的傷痕,他父母可能牽涉虐待兒童。”
“不是我爹娘干的”,雷紀秋聲明,“他們連要都不敢要我,怎么舍得打我?這是我偷錢包被人抓著時打的。”
醫生眼中閃過一絲同情,但很快被現實中的見怪不怪沖淡,轉頭問那男人:“他既然是孤兒,那醫藥費和住院費誰付?”
“我又沒叫你們救,憑什么給你們錢?”雷紀秋挑釁式動動眉毛。
那醫生一副要挽袖子上來揍人的架勢,被那男人攔下,好聲好氣說道:“我付我付,他是為了救我兒子,本來就該我掏錢。”
醫生看了他兩眼,不避諱說道:“你要做好事我管不著,不過這種社會小混混手腳不干凈心眼也多,小心被他賴上吃不了兜著走。”
那醫生走后,男人安慰他道:“你別擔心,我相信你不是那種人。”
雷紀秋神情古怪的看看那男人,說道:“你腦袋有病要替我給錢,我自然有辦法讓那個庸醫打我一拳,然后就賴著他不光要治好我的病,還得用錢打發我走。”
男人愣了片刻,露出連只蒼蠅都不傷害的溫和笑容,“我叫言世開,這個是我兒子言歡,他才十四歲,遇上事情就嚇壞了。”
十四歲,雷紀秋冷聲笑笑,他十四歲已經會翻墻開鎖入屋盜竊了。
“你就不怕讓我給賴上?”
“其實我是希望你能跟我們一起生活,我的意思是,我收養你,當然你不愿意叫我爸爸也無所謂。”
雷紀秋一時以為自己聽錯了,嗖的拔了手上的輸液,小縷血飛濺出來,叫言歡的小子看起來又要開哭,雷紀秋急忙用棉花壓住傷口。
“痛啊,說明我不是在發夢,那就是你在發燒。”
“胖小子,也就是我兒子言歡,他媽媽很早就不在了,我們父子兩個生活也有些單調,何況你又救了胖小子。”
“他媽的,他到底說清楚沒有?是我搶他的錢,搶他的包子,他才跑進建筑工地的——”
言世開似乎完全聽不見雷紀秋在說什么,仍自顧說道:“我收入雖然不高,但好歹穩定,養兩個孩子也綽綽有余。”
“哥哥,你就跟我們一起住吧。”愛哭的小子居然還用那只抹滿眼淚鼻涕的手來拉他。
“我不要!”霍然揮手打開,雷紀秋冷笑,“你們是打算賣了我還是宰了我?雖然不知道你們安什么居心,但我身上剔了骨頭沒幾兩肉,保證是趟濁本的買賣。”
這話一出言世開就愣了,半晌不說話,雷紀秋正以為鬧劇結束了,結果第二天他居然把身份證,戶口本,工資證明單,甚至連言歡出生證和學生卡也帶來了,還有辦理收養手續的工作人員。
就這么一團混亂里,雷紀秋剛想開口拒絕,就看見言歡淚眼婆娑的模樣,糊里糊涂就按了手印,那就是張賣身契。
他住進言家,身邊多了言世開言歡,一對白癡脫線的父子。
第八章
月亮被完全遮蓋住,雷紀秋長長舒了口氣,從椅子上站起來活動麻木的四肢,帶著幾分幸福回憶的笑容,他至今也不明白怎么會有言家父子那樣的人存在。
但他同時也明白一件事,曾經的言歡,那個愛哭的小子,喜歡追在他身后的男孩,已經不存在了。
他輕輕將書房的門打開一縫,看見客廳的情景,先是笑聲,然后是榮歆欣喜動人的模樣。
“你看,這就是我的記者證,最大的報社,最公正的報道,最出色的外出記者。”
“小丫頭,看不出你還真有點本事,以為你只是說說而已。”齊軒看起來也是由衷的開心。
“怎么會是說說?從小時侯我們就說好,我要做記者,你要做警察——”
“齊雅要做醫生。”兩人異口同聲。
“不過你知不知道齊雅為什么要做醫生呢?”榮歆故作神秘的問道。
“該不會是懸壺濟世的偉大理想吧?”
“他只跟我一人說過,他說,齊軒做警察會容易受傷,他當了醫生就可以第一時間給你治療。”
這話讓齊軒的笑容僵在臉上,榮歆立刻察覺了齊軒的悲傷,小手輕輕撫上他的臉,柔聲道:
“沒事的,齊軒,齊雅會在天堂里微笑看你實現夢想的。”
雷紀秋關了門,倚在門上眼望著天花板淡笑——看來自己也不是唯一能安慰他的人。
齊軒很快拉下榮歆的手,笑道:“我沒事。”
敏銳的女孩發覺齊軒似乎比以前開朗快樂了許多,只是讓他變化的人,似乎,并不是自己。
送走榮歆,齊軒立刻拉住雷紀秋問道:“為什么要那樣解釋我們的關系?”
雷紀秋頭不抬眼不睜:“難道告訴她我們相互干過對方,現在還天天睡在一起?”
即使你這樣說,也好過那些飄忽得不知所謂的言語。
雷紀秋抓起衣柜里的外套,向外走。
“你去哪里?”
“你不是知道我討厭解釋?為你女朋友破例一把而已。”
“榮歆不是我女朋友!如果你介意她,明天我就去告訴她我們是什么關系。”
“與她無關”,雷紀秋淡漠說道,“我答應留在這里,可沒說會為你改變自己,還有,我們是什么關系,你告訴她之前先告訴我吧。”
說罷,他頭也不回的離開。一直走下樓,走過他們住的那條街,才稍做停留,點了根煙。
或許他曾閃過將一切告訴齊軒的念頭,但現在已徹底斷絕,這是他的事,是他欠的債也好,犯的罪也罷,都該由自己一力承擔。
留在齊軒身邊,絕不會為了拖累他。
雷紀秋的身影,總顯得冷漠決絕,因為他自小習慣于孤獨,所以獨斷專行,毫不猶豫,他永遠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
雷紀秋曾問過言世開,為什么叫言歡胖小子,畢竟他瘦得好像一把柴禾,言世開就樂呵呵說到,言歡剛生下來特別胖,足足有七斤半,但被他養著養著就瘦了,說這話時,他眼中是明明白白的愧疚。
細看言歡,在腮邊還能看出一點嬰兒肥的痕跡,那時雷紀秋很愛掐軟綿綿的臉。
但現在柔軟已完全消失,那是一張男性面孔,五官雖然秀氣,臉上線條卻剛毅冷硬,不笑時甚至有幾分不怒而威的氣勢,他就面無表情盯著雷紀秋,一言不發。
雷紀秋先笑了,用手比刀,在胸口做切割狀:“想好從哪里下手沒有?”
“你還是那么不知死活的討人嫌。”言歡冷冷道。
“如果真嫌那我就走了。”雷紀秋當然沒有走的意思,從他進這間高級賓館套房,就沒打算還能走著出去。
“離開那個叫齊軒的。”
“不行。”斬釘截鐵的回答。
“你不怕我把你們的丑事曝光?”
“不怕我就不會來。”雷紀秋說話口氣聽不出任何受制于人的味道。
“那你還敢跟我討價還價?”
“貨不能賣兩家,我答應過不能主動離開他。”
“只要不離開他,其他怎么樣都可以?”
雷紀秋靜默片刻,要說心里完全沒有一點恐懼,那是純粹胡說,畢竟眼前這個小他四歲的男人,是當初奪去他處男身的男人。當然,這個,也只有雷紀秋自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