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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由美抬頭凝視著烏云密布的天空,渡輪正勻速地劃過這片霧蒙蒙、陰沉的黑色海面。上船前她用完了自己最后一支抑制劑,自從兩個月前最新的藥品管理法把信息素抑制劑歸類為違禁藥品后,它的價格就在黑市節節攀升,但一支天價的抑制劑卻也只能維持短短的一個月都不到的時間。
這對她來說是一筆龐大的開支。
她的生活也因為越來越無力承擔的經濟壓力而即將陷入困境,然而就在這種窮途末路的時候,這份工作無疑像一場及時雨一樣降臨在心急如焚的李由美面前,給了她一線生機。
伊甸精神病院安靜的佇立在如鯨魚背鰭般屹立在海面的無人島礁上,斑駁掉皮的灰白色墻體,周圍一堆堆像粗糙的皮革似的海藻以及被咸腥味的海風和雨水打造的碎石灘,都讓這座破敗的建筑物顯得更加陰森而頹廢。
小島目前沒有開通商業渡輪航線,但每半個月會有專門負責運送物資的船只經停。李由美便是搭乘的這艘船前往她的工作地點。
這份工作,現在是她所有的希望。
隨著渡輪的緩緩駛進,遠處模糊的島礁在海霧中越發清晰起來。
小島上的空氣稀薄而冷冽,溫度比大陸更低,風吹在臉上跟刀刮似的,李由美拎著一個褐色的皮質行李包,把脖子往溫暖的黑色羊絨圍巾里縮了縮下了船,踏上了這片貧瘠而陌生的土地。
[伊甸精神病院]幾個黑色大字嵌在灰白色的破舊的墻體上,伊甸指的是神的樂園、人間的天堂,充滿美好和歡樂的地方。
所以,她在這里的工作應該也會很順利吧。
帶著這種期待,她再次吸了吸鼻子,推開門大步的走了進去。
李由美的工作很簡單,她是專門負責為b3層的病人送餐以及記錄的工作。
護士長很詳細的指導了她一些儀器的用法和工作流程,李由美站在旁邊聽的很認真,最后這個長相非常刻板嚴肅的護士長,把一疊病人的資料遞給了她。
而就在此時,有兩個小護士摸樣的人從她們身邊經過,其中一個護士看到了李由美,神色有些古怪的碰了碰自己的同伴。
“是新來的專門負責b3的吧?”
“是吧?…上一個beta還在病床上躺著呢,不知道這個能堅持多久…”
兩個小護士的交談聲很小,但是醫院非常安靜,每個字都清晰的傳進了李由美的耳朵里。
護士長對兩個小護士的談話開始并沒有什么反應,但是當看到李由美疑惑的抬頭朝她看時,她才干咳了幾下清了清嗓子,有些尷尬的開始向她解釋。
“關在b3層的都是極度危險的病人,他們具有很強的攻擊性,所以必須時刻保持警惕。”護士長說完的一瞬間臉上便蒙上了一層倦色,她暗自嘆了口氣。
來了這里,還能完好無缺的離開嗎?b3層的病人都是一群恐怖的瘋子,她來這里已經半年了,在這期間她已經失去過很多下屬。新來的實習生們總是待不滿一個月就會出事,上一個beta還算好,至少還能活著看到人,在她之前的那幾個實習護士可都是直接失蹤了,至今生死不明。
但院長好像根本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李由美翻看著病人的資料,臉色越來越白,她現在終于明白為什么這里的薪水會這么高了。她放下資料,有些緊張的看著護士長。
護士長用一種奇怪的神情打量著眼前這張干凈漂亮但看上去有些過于柔軟的臉蛋和嬌小勻稱的身材。
“你是beta吧?”語氣聽上去還是有些不放心。
李由美點了點頭,不著痕跡的攥緊了自己垂在身側的手指。
“那就好,我聽說現在有的omega為了爭取所謂的自由和選擇權,會注射抑制劑來偽裝成beta,在別的地方或許可以……”說完她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冷冰冰的笑了一聲,露出鄙夷的神情,“但是……住在b304病人和普通的alpha可不太一樣……”
“不一樣?”
“是…他的嗅覺特別靈敏……”
b304的病人徐文祖,因其劣跡斑斑、手段恐怖而殘忍的殺人手段而惡名遠揚。據說曾經是一位有名的牙醫,在這個omega稀缺的年代,他卻特別喜歡尋找omega作為自己的目標來行兇。他似乎對標記他們并沒什么興趣,相反的,他更喜歡用鋒利的手術刀劃開這些美麗而溫暖的omega,品嘗他們最美味的部分,最后用他們的牙齒做成精致的藝術品納入自己的收藏中。
沒人知道他到底殺了多少omega。
他本應該被判處死刑的,但他那個含金量很高的辯護律師卻在最后關頭拿出了一份特別的精神鑒定報告,最終他被送到了這座島上。
“難道說……即使用了抑制劑他也可以聞……聞出來嗎?”李由美心驚膽戰的問,竭力保持著臉上的平靜。
“這個嘛…我們其實也不清楚……畢竟這里也沒omega。不過他的信息素成分確實和別的alpha有些不一樣,還有他的那雙眼睛…”
“眼睛?”
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護士長又咳嗽了幾聲,掩去了眼中逐漸成形的恐懼,開口道,“總之做完自己的工作就離開b3層,別在里面多待就對了。”大概是看到李由美臉色不太好,她上前輕輕拍了她的手臂,安慰道:“放心吧,只要按照我說的好好做就一定沒問題。”
“好的。”李由美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護士長離開了。
她已經猜到自己的工作不會太輕松。但如果沒有抑制劑omega只能淪為繁殖工具,她會像櫥窗里陳列的商品任人擺布,完全失去自己的自主權。她曾親眼看到自己最好的朋友在被迫發情后的那些瘋狂舉動……記憶中恐怖的景象仍然深深的烙印在她的心中,那是她一輩子都沒辦法抹滅的印象,是她最深的恐懼。
所以她從家里逃了出來。
李由美回憶里出現的畫面突然淹沒了她剛剛對b3層萌生的不安和畏懼。
她把手伸向自己灰色工作服的上衣口袋處,扭住了那塊印著[伊甸精神病院]幾個小字的金屬胸牌,再次調整了一下它的位置。
這是她自己的選擇,而且現在也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b3是這家醫院的最底層,被關在這里人,既是身患重度心理疾病的病人也是最危險恐怖的罪犯,所以她必須格外小心。
感應燈在電梯打開的霎那便亮了起來,映入眼簾的是一條慘白而幽長的走廊,走廊的兩側是一個個黑色正方體的病房,病房與病房之間都相隔的很遠,使整個負三層的空間更加的空曠。這里非常安靜,只有餐車的車輪在灰色地面滾動時發出喀啦喀拉尖銳的噪音。
這時從里面走出來一位身材高大,看上去很強壯、臉上有一個傷疤、護工打扮的中年男人,他的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要求李由美出示證件。
他拿過李由美遞過去的證件,開始上下打量她。
“新來的?”
【這個大叔看上去好兇…】
“是的。”她小心翼翼的答道。
燈光突然忽閃了幾下,發出令人不舒服的嗡嗡電流聲,李由美有些擔心的抬頭看向頭頂的光源。
“正常現象。”男人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似乎對這個現象早已司空見慣了。 “這里的供電系統一直不太穩定。”
說完他把證件還給了她,抬了抬下巴向她示意。
“進去吧,別靠他們太近了。”
李由美推著餐車來到b306病房,她用手指點了兩下病房的墻壁,原本漆黑色的墻壁立刻變成了透明,這些病房都是用一種特殊的玻璃制造的,看上去雖然和普通的玻璃并沒什么兩樣,但卻比鋼筋更加結實牢固。透明面板上顯示出病人的各項身體指標。李由美把食物通過一個長扁形的窗口推了進去,然后對著面板上的信息進行記錄。她偷偷的瞥了一眼里面的病人,是個穿著病號服看上去很干瘦的男人,他端坐在床上,眼神呆滯、無知無覺盯著某處發呆。
負三層的病人并不多,但他們都出乎意料的很安靜,李由美第一天的工作目前為止都完成的很順利,只剩下最后一間病房了。
b304,傳說中那個最恐怖的病人。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b304房門前,這里的照明很反常,燈光都是慘白慘白的,非常明亮,只是偶爾會出現短暫、忽明忽暗和嗞嗞的電流聲,雪白的燈光照在她的原本就白皙的皮膚上,讓脖子后面透明的汗毛變得更加清晰而生動,她眨了眨眼睛,壓下心中莫名上涌的不安,伸出手指點了點光滑的黑色玻璃,但這間病房卻并沒有像之前的那樣變透明。
它好像一點反應都沒有。
她又敲了敲。
還是沒有反應。
【壞了嗎…】
她搗鼓了半天,就在她急的要去找人來幫忙時,里面傳來一個懶洋洋的男聲。
“看到那個黑色的按鈕了嗎?…嗯…要先按一下……”
李由美愣了片刻,低下頭立刻看到了那個黑色按鈕。她稍稍遲疑了一下便輕輕的按了下去,然后再次對著玻璃敲了敲。她離得很近,當黑色的玻璃在一瞬間變成透明的時候,一個高瘦的男人正安靜的站在她面前,他們離得太近了,如果不是貼著一層玻璃,他們可能已經碰到了彼此。男人垂著雙臂,低著頭居高臨下的望著她,幾縷卷曲的黑色劉海散落了下來。
李由美有些失神的抬頭愣愣的盯著他,燈光把徐文祖的皮膚襯托的更加蒼白,讓他的臉看上去毫無血色,嘴唇卻顯得愈發鮮紅,五官更加立體深刻,他微微仰了仰頭露出了他的眼睛。
那雙空洞、漆黑、會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眼睛,她明明應該和別人一樣感到害怕的,但那雙眼睛此刻仿佛對她產生了某種強大到不可抗的魔力,牢牢的吸附住了她的靈魂,讓她移不開視線。這種感覺就像某種節肢昆蟲的觸肢爬過她的脊椎,窸窸窣窣的激起了她內心深處的恐懼與渴望。
李由美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往后退了一小步,用力眨了下眼睛,破除了他的魔咒。
“謝…謝謝……”她小聲向他表示感謝。
徐文祖身體依舊維持著剛才的動作,只是頭卻順著李由美的方向偏了過去。
“是……新來的護士小姐嗎?”他的聲音低沉,故意拖長了上揚的尾調,像是被精心修飾和調試過的和弦,懶洋洋的卻很輕柔。
“是的……”她禮貌地對著他微微行了禮,然后把食物從窗口推了進去,點開了信息面板開始記錄,徐文祖的病房比其他病的稍微大一點,里面配備著獨立的衛生間、浴室、床、柜子,還有一個小型的書桌,桌子上放了一個小臺燈,看起來像是一個設備齊全的小單間。
她聽到了餐盤拖動的聲音,也感覺到了他涼颼颼的注視,拿著筆的手指正不受控制的在微微發抖,她稍稍皺了皺眉頭,覺得自己這種毫無緣由的害怕來的有些莫名其妙。
“不過……護士小姐的味道好像有點特別…”徐文祖帶著似有若無的壓迫感向她靠近了些,空洞的黑眼睛隔著玻璃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
空氣中似有若無的甜味從送餐口那狹窄的縫隙里滲透進來,刺激著他饑腸轆轆的胃。
【難道……聞出來了?】
李由美嚇了一大跳,條件反射般的往后退了一步,抬頭看著他,干凈的眼眸中滿是警惕與防備。
“什……什么?”
她不太會掩飾自己,恐懼不安的情緒讓她信息素的味道變得更加濃郁了,他無聲的笑了笑,微微傾斜著自己的頭,把目光落在李由美的右側裙子口袋上。
他抬了抬下巴,“…嗯…護士小姐…口袋里的…那個…可以給我嗎?”
李由美先是茫然的看著他,然后慢慢順著他的視線,困惑的盯著自己的口袋,“是什么?”她一邊小聲嘀咕著,一邊伸進自己的口袋。
她在自己口袋里找到了一枚自己經常吃的,看上去非常普通的,用透明糖紙包裹著的紅色糖果。
“…………”
“你…你想要這個?”李由美隔著透明玻璃,小心的把糖攤在手心給他看了看。
他看了一眼,揚了揚嘴角,對上她視線的黑眼睛里帶著一些探究。
“嗯………”
【……原來只是聞到了糖的味道…】
李由美暗暗松了口氣,將糖輕輕的推向送餐口后,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一步看著他。徐文祖慢悠悠地拿起那顆糖果湊到鼻子下聞了一下便隨手的放進了格子病號服的口袋里。
也許是對方過于溫和的言行以及那堅固的隔離墻營造出了一種相對安全和可控的氛圍,她的恐懼感已經開始緩緩褪去。
“不吃嗎?”她忍不住小聲問。
“嗯……糖對牙齒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