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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由美抱著一疊資料走在三樓的走廊上,微微側了側頭便透過廊上的老式玻璃窗看到遠處濺起浪花的黑色海水和低懸沉郁的云朵,她昨天晚上已經聽到電臺里發布的暴風雨警報了。這座島上的天氣從她來時就沒怎么好過,而接下來的狀況可能還會越來越糟糕。
此時的空氣中正彌漫著一股不同于往日的緊張氣氛。李由美交完報告從辦公室出來時就感覺到了,走廊上每個人都看上去行色匆匆,就連平時窸窸窣窣的交談聲也少了很多,李由美壓下心中不太明朗的怪異感,穿過長長的走廊和兩排編了號的病房。
這種困惑一直持續到了午餐時間,李由美穿過空曠昏暗的大廳,聽到不遠處傳來餐具沉悶的響聲和玻璃杯叮叮當當的碰撞聲。她輕車熟路的推開員工餐廳的門,拿起餐盤選了一些蔬菜和米飯,然后一回頭就看到尹鐘宇在向她招了招手,他的旁邊坐著記者小姐蘇貞花。
李由美走了過去,和他們打了聲招呼就坐在了蘇貞花的旁邊。餐廳今天也很安靜,她拿起筷子看了一眼周圍,“奇怪啊……今天氣氛怎么這樣…大家都怎么了…”
蘇貞花瞥了一眼鄰座,“李護士沒聽說嗎?”
李由美迷茫的搖了搖頭。
“今天早上有警察來我們這了,直接進了院長辦公室。”蘇貞花夾了一筷子泡菜放在米飯上面,“說是有警方的通緝犯逃到了這里。”
李由美水潤的圓眼睛中閃過一絲詫異,她停止了咀嚼,問道:“通緝犯?”
“是啊…那個警察…我以前見過他…是專門負責刑事案件的車成烈刑警…所以他找的十有八九是殺過人的罪犯…”說完蘇貞花往嘴里塞了一口飯,含糊不清的感慨了一聲,“………這個地方真是越來越嚇人了…你們想想…殺人犯就在自己身邊,他可能是自己的同事或者病人…這像話嗎?”
要不是現在的人都喜歡這種恐怖刺激題材的新聞,她才不愿意來這里。
尹鐘宇想了一下,開口問道。“李護士,上次讓幫忙確認的事情有結果了嗎?”
李由美抬起頭,這才發現尹鐘宇今天的氣色不太好,眼睛下有兩團淡淡的烏青,看上去像是沒睡好的樣子。
“是……”她說,“b403左邊的拐角處的確有一扇門,它很隱蔽,但不知道是不是通往b4的……”
尹鐘宇和蘇貞花眼神交流了一下,現在他們所需要的,就是一項具體的計劃,越快越好。
李由美從他們臉上雀躍的表情里已經大概猜測到了他們想做什么,但這家精神病院究竟有著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值得他們這么冒險呢?
雖然揭發真相本身是一件好事,但她也不免開始擔心,如果就這樣用魯莽而欠缺深思熟慮的計劃來打破這里初始的平衡的話,會不會讓他們的處境更壞。
她的擔憂已經脫口而出,而尹鐘宇和蘇貞花兩個人好像并沒有聽進去,甚至還說要趁著安喜中辭職的空擋盡快去b4看一下,李由美被他們越來越大膽的想法嚇壞了。
[我當你后輩才告訴你的,別想跟這里的人混熟……]
[關在這個島上的人…不管是病人還是我們這種………一直看不到陽光…正常人也會變瘋的…在這里的人都會慢慢變成瘋子…]
她的腦海中突兀的想起安喜中那天對她的告誡,心中隱隱升起令人困惑的不安和恐懼,她開始坐立不安起來,沒過多久李由美就隨便的找了個理由離開了餐廳,提前退出了他們的談話。
*
李由美現在的工作開始變多了起來,除了b3的工作,由于護理人員的人手不夠,她有時候還會被調去三樓和二樓的普通病房做事。
算起來李由美已經好幾天沒有看到安喜中了。
自己最后見到他是在哪一天?
三天前還是一周前?
她之前完全沒有把這件事放心上,在她的記憶中,安喜中經常會跑去廚房偷偷喝酒,所以有時候b3看不到他也很正常。
【……大叔這么快就辭職走了嗎……】
安喜中似乎很不喜歡別人打探他的隱私,而李由美也不喜歡給別人添麻煩。她認為,同事之間本來就應該維持一種既友好又保持適當距離的關系。但其實最重要的是,忙碌的工作和最近與她愈發親近的徐文祖已經足夠讓她不去顧及其他了。
這家醫院雖然特別的大,醫護和病人加在一起的人數也不是特別多,但這里稀薄冰涼的空氣,閃爍不明的燈光,和無處不在的壓抑和陰森感都讓她覺得在這里渡過的每一天都變得漫長的不可思議,李由美在b3層待的時間越來越久了,就算他們只是討論無聊的天氣都會讓她感到神經的舒緩和放松,也只有和他相處時,才能輕易的驅散內心讓她備受煎熬的孤獨和恐懼感。
一開始她認為只是他身上信息素干擾了她,可慢慢的這種想法變得越來越不確定起來。因為李由美越來越清晰的意識到,雖然她仍然保持著某種克制,但她心知肚明,自己對他那已經脆如干柴的心理防線,現在只需要一根手指輕輕碰一下就會啪地一聲斷裂。
【特定者的好感……】
是他嗎?
電梯門在三層打開了,她推著餐車出了電梯,走了沒幾步就被一個人喊住了。
“請等一下,護士小姐。”
一個穿著深色夾克,留著小胡子的男人叫住了她。
“欸?”李由美回過頭。
“啊~”他從褲子口袋里拿出自己的證件,給她看了一下。“我是警察。”
李由美很認真的看了看他證件上的照片和名字,“啊……是…您有什么事嗎?”
“或許……你認識這個人嗎?”說著,車成烈劃開手機上的解鎖,然后打開了一張照片后,再次舉到她面前,照片里的人正是她共事了大半個月的安喜中。
李由美不知所措的睜大了眼睛,聲音沙啞,“這個大叔…”
“認識嗎?”車成烈瞇了瞇敏銳的眼睛,立刻追問。
“嗯…是……是之前負責看護的大叔……”她的手指不易察覺的抖動了一下,目光從那張照片上默默收了回來。
“這幾天有看到他嗎?”
李由美愣愣的搖了搖頭。
“是這樣啊…這里的院長也說突然失蹤了…”
“失蹤了?”她有些懵。
【不是說辭職嗎?為什么是失蹤……】
“對…有沒有在他身上發現什么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
“對。”
“比如做什么奇怪的舉動,或者遇到了和往常不一樣的事。”車成烈開始試探著給了她一些不太明確的提示,希望在她的陳述中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這個大叔出什么事了嗎?” 李由美小心翼翼地看著面前的刑警,忍不住問道。
車成烈用右手食指在鼻子下面用力的蹭了一下,然后抬起頭看了一眼身后的電梯,很直接的告訴她:“他被通緝了,我們找了他一年多了…但是前兩天突然打電話來說救救他…說有人要殺他…”
“…不是…”她有些沒反應過來。
【大叔就是那個通緝犯嗎?】
“你想到什么了嗎?”
李由美晃了晃神,把她知道的少的可憐的信息告訴了他。
“那個大叔…說自己馬上辭職了……嗯…說要回老家…”
他耐心地聽著面前這個漂亮的女護士把話說完后,便沉默下來,感覺毫無意義。
“別的呢?沒別的嗎?”
“好像沒了……”
車成烈用一種警察才有的帶著審視的目光注視著她,似乎在對她的表情做著某種評估。今天的到達的渡輪他已經仔細檢查過了,但什么都沒有找到,也就是說他還在這座島上。
這小子,好像在這里遇到了什么大事啊……看來他需要在這里呆幾天看看情況了……
“好……我明白……”說著他又往褲子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一張名片遞給李由美。“我明白了…如果還想到什么就請聯系我吧…”
等她拿過名片后,車成烈就轉身邁著大步離開了。
李由美有些失神的對著手里的名片發著呆,可下一秒手里的名片就被人唰的一下抽走了。她抬起頭,只見一個留著很短的寸頭的男人,臉上掛著與年齡不相符的神情,正捂嘴嘻嘻地對她笑著。
“這位姐姐……是有……什、什、什么高興的事嗎?嘻嘻嘻…”
三樓和二樓的病人在這個時間段是可以自由活動的,卞得鐘不知何時站在了李由美的身側,手里拿著從她手里搶過來的名片,在她面前手舞足蹈,一臉興奮。
李由美記得他,是住在306的病人,對他印象最深的就是他的胃口特別大也特別貪心。
“啊……這個……是姐姐的東西…”李由美指了指那張名片,因為是病人,她怕嚇到他所以和他說話時是用了一種比較溫和的方式,就像是對小朋友說話的口吻。
她想把那張名片要回來。
“嘻嘻嘻嘻…不、不是哦…這是我的…嘻嘻嘻…”說著就把那張小小的卡片放進了自己褲子的夾層里,然后不懷好意的朝著她大笑了一下后飛快的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
卞得鐘跑的太快了,李由美沒有心情去追要,所以只能側身往他跑走的方向張望了一會兒,隨后心情沮喪的舒了一口氣。
【算了…】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東西。
*
自從安喜中失蹤后,尹鐘宇就借此不怎么來b3層了,今天他是來只是來再次確認那扇通往b4的門,他還是不太放心想來看看。最近這段時間他總是焦躁不安,噩夢連連,作為心理醫生他現在對自己的工作充滿了抵觸,甚至連最基本的客觀情緒都掌握不了。
尹鐘宇站在b304的門前做著毫無意義的心理掙扎,因為安喜中的職位暫時空缺,所以二樓總務間的卞得秀偶爾會來幫忙。
b304的門被打開了,尹鐘宇站在門口顯得猶猶豫豫,忐忑不安,尤其是當他看到完全沒有做防護措施的徐文祖時,不自覺地往后退了一步轉頭看向卞得秀,心中發著怵。“…大叔…為什么沒有對患者用約束椅和約束帶?萬一……傷人怎么辦?”
卞得秀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答非所問。“這位實習醫生您說什么呢…快進去吧……”說完突然伸出手從背后用力推了一把尹鐘宇,他踉蹌往前沖了幾步進了b304。
門從外面被帶上了,他聽見外面漸漸走遠的腳步聲,穩住了身形,漸漸鎮定了下來,理了理自己的白大褂,緩步走上前。
徐文祖此時正坐在床沿的陰暗處,目光從剛才就鎖定在了尹鐘宇身上。他像蟄伏在黑暗中妖怪,慢悠悠的從黑暗中走了出來,隨后禮貌的伸出手臂對他做了一個手勢,“嗯…尹醫生…請坐吧…”
尹鐘宇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他對面,視線下移,落在他的桌面上,一本黑色的筆記本,一支筆,還有一顆人類的頭骨,他原以為只是模型,可仔細看時卻發現這顆頭骨上少了幾顆臼齒,尹鐘宇蹙了蹙眉,心生厭惡,無言的別開了視線。
“最近感覺怎么樣?”徐文祖微微笑著,黑色的眼睛在他臉上來回打量。
又是這樣!他總是一次次輕而易舉的和他置換了身份。
尹鐘宇被他看的渾身不自在,心中的抵觸越發明顯,本來就已經煩躁透頂的情緒就像是澆了一桶汽油的柴火碰到了一點小小的星火,騰的一下就被點燃了。
尹鐘宇長長出了口氣。
“b304的患者…其實…我覺得你完全必要做這些沒用的治療………因為像你這種生出來就心理變態的家伙,是完全沒有辦法治愈的。”尹鐘宇又咬牙切齒的繼續說道,“我記得你來這里之前已經殺過很多人吧?像你這種邪惡、恐怖的瘋子,不應該在這里舒服的活著…應該痛苦的死去……”
徐文祖對他的惡言相向似乎一點反應都沒有,他點了點頭,略微思索了一會兒,然后將手插進黑色的頭發里,把額前的散亂的黑發向后捋了捋,臉上仍然是從容不迫似笑非笑的神情,平靜的研究著他最近無聊的新作品。
憤怒 、瘋狂、恐懼,但好像還是不夠啊……還需要一些催化劑才行…
“看來醫生你一直對我有點誤會呢………”徐文祖看了一眼尹鐘宇,語氣不溫不火,仿佛剛才一番惡毒的奚落完全沒有影響到他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