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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輩子不是這樣的。

魔道血脈初次在他身上顯現(xiàn)那夜，無論過去多久，沈晏歌都無法忘記。

無他，實(shí)在是因?yàn)樘哿恕?

那晚師尊剛從殲滅魔物的委派回來，內(nèi)腑受了重傷陷入昏睡，宇文甫與任楓卻在山下歷練，壬水閣里只有他一人照顧師尊。他自然不會有任何怨言，甚至有些欣喜，實(shí)在是照顧師尊的機(jī)會太過稀少難得。

葉忘奕在同輩中便極為要強(qiáng)，更逞論在弟子面前，幾乎沒有對他們露出脆弱一面的時候，若受傷也只會將他們遣退，獨(dú)自閉關(guān)休養(yǎng)。這一次若不是他傷得太重，護(hù)心殿長老嚴(yán)令喝止他獨(dú)自舐傷，還喚了承諫的弟子囑咐其照顧好師尊，沈晏歌也不會有這個機(jī)會守在葉忘奕榻旁。

見師尊額角沁出細(xì)密冷汗，沈晏歌拾了架上帕巾想替對方擦拭。

便是在那一刻，黑煞魔氣驟然于他血脈中爆發(fā)！

全無征兆，像是經(jīng)脈中鉆入萬千蟻獸，齊齊吞噬撕咬脆弱血肉；又似被放在烈火中炙烤，哭喊掙扎不得解脫，一個呼吸都有千萬年那么漫長難熬。沈晏歌在失去家人住處，饑不果腹、遭人嫌惡的苦難之時也從未想過自盡，那一刻卻在眼前一片血色中伸出顫抖的手按在劍柄上，只想結(jié)束這場看不到盡頭的折磨。

他通體被黑色魔霧籠罩，七竅溢出黑紅血絲，目不能視、耳不能聽，但他感受到自己被人死死壓制住，無法拔劍出鞘。

他都這么痛苦了，為何連自我了結(jié)的權(quán)利都要從他身上剝奪！他奮力反抗，幾乎對壓制自己的人生出恨意。

“讓我死！否則我殺了你！”他幾乎是在咆哮了。

“……你不會有事。”那人喘息著說道。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澎湃精鴻之力打入他體內(nèi)，他終于昏了過去。

待他再次醒來，卻發(fā)現(xiàn)自己所棲住處已被重重把守。見他推門出來，守衛(wèi)齊齊拔劍出鞘，泛著寒光的數(shù)把劍刃將他包圍其中。

他痛苦一夜，十分疲憊，面對如此陣仗，只淡淡瞥了眼，望向人群盡頭的公儀弘懿，問道：“公儀掌門，不知這番陣仗所為何事？”

公儀弘懿面色深沉地上下打量他，遠(yuǎn)遠(yuǎn)答道：“自冥無曦后再沒有出現(xiàn)過如此強(qiáng)烈的魔氣波動，我宗唯恐魔頭再次出世，故由此提防，也望你諒解。”

魔氣？昨晚讓他生不如死的根源，竟是魔氣！

玄元宗十年教誨將除魔衛(wèi)道灌注沈晏歌身心，他聽聞魔氣顯現(xiàn)，下意識做好了除魔準(zhǔn)備，將手伸向腰側(cè)時卻抓了個空。

他身上的武器和符咒盡數(shù)不見了。

再抬眼望向周遭同門，他們眼中的戒備與厭惡，他十分熟悉。

那是他下山面對妖魔時同樣會露出的神情。

思及此處，他虛弱的臉上露出幾分自嘲。

原來，此刻的他，就是同門眼中的妖魔邪物。

掌門發(fā)話，他不過一個普通弟子，又哪里能出言反對？沈晏歌沒說什么，環(huán)視一圈開口：“師尊呢？”

不知哪里刺激到了公儀弘懿，玄元宗掌門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得難看，語氣也不再平和：“他不想見你！”

被利刃所指都不甚在意的沈晏歌，聽到這句話卻變了臉色：“我不信！師尊怎么會不愿見我？”

身旁舉劍的其中一個劍修輕嗤一聲：“也不看看你什么身份，一個人人喊打的魔修之子，也就是玄元宗仁慈為本，能容你活著。識相點(diǎn)的早點(diǎn)自己滾，免得敗壞門派名聲，還妄想見到承諫長——”

他忽地噤聲，實(shí)在是因?yàn)槟撬查g沈晏歌望向他的目光太冷，讓他如同被猛獸盯上。背后泛起冷汗。他忍不住將劍又往沈晏歌的方向舉得更近了些，劍鋒在那張玉脂般的臉上劃開淺淺的傷口。

“到此為止。”公儀弘懿開口叫停。

那人高聲對公儀弘懿道：“掌門，此人實(shí)在妖異詭譎，讓人不喜，唯恐后患，何不趁現(xiàn)在將他肅清？！”

“我說到此為止！”公儀弘懿不耐地重復(fù)一遍，掌門威壓四蕩，在場所有人均感到肩上一沉，紛紛都收了勢，低頭靜待掌門指示。

公儀弘懿再次望向沈晏歌，那眼中的審視意味讓沈晏歌喘不過氣。他意識到，掌門雖制止了同門傷害自己，但骨子里對魔氣在身的自己是不喜的。

玄元宗掌門道：“沈晏歌，念在你平日守矩，玄元宗便不禁你日常修行。但待我們查清緣由、杜絕后患前，你不得離開山門。”

沈晏歌垂眸：“弟子知道了。”

雖沒有將他禁足房中，沈晏歌出門時，還是有兩個佩劍修士跟在他身旁，唯恐他做出什么傷天害理之事。

沈晏歌覺得荒謬，卻也沒有抗議什么。那晚之后，他的體內(nèi)便蟄伏著兩道不同的氣息，一道臻醇純厚，一道詭譎莫測，但它們不再失控。換句話說，若他有心壓制，魔氣便不會再外泄。因此他想，他只需同以往一般行動，公道自證，眼下局面一定會有所好轉(zhuǎn)。

他那是在葉忘奕門下被慣得太好，以至于分明吃過家破人亡之苦，還能有這般天真想法。

哪還有什么“以往一般”。

承諫長老座下大弟子魔氣纏身的事一夜之間傳遍整個玄元宗，即便對方在前一天還是一個屋內(nèi)上課、一個演武場修煉的同窗，即便對方并未傷過任何人，玄元宗弟子在看到沈晏歌時，沒有一個人對他有好臉色。

對魔物的憎惡防備，是每一個正道修士的本能。

踏入講經(jīng)堂時，他在門口頓了頓。

屋內(nèi)屬于他的那張案幾被生生劈成兩截，凌亂匍匐地面。原本嘈雜廳堂在他踏足時驀然安靜，數(shù)雙視線毫不掩飾厭惡情緒地望向他。屋外分明是艷陽天，沈晏歌卻感到了從心底泛起的冷。

他的手指蜷縮攥拳，兩息后，當(dāng)做什么事都沒發(fā)生一般來到那兩片斷裂的木板前盤腿坐下。

坐在他左側(cè)的弟子反倒比他先忍不住，踹了腳沈晏歌面前木板，發(fā)出響亮的碰撞聲：“魔修的臉皮是不是比正常人更厚一些，還是大腦要更愚笨？都做到這地步了，竟還看不懂這里沒有一人歡迎你進(jìn)來么！”

沈晏歌環(huán)視一圈。他對于史典法訣的理解與背誦頗有心得，平常在講經(jīng)堂課后，很是有同窗請教他問題，他也會不厭其煩與對方講解。這屋內(nèi)大半的弟子，他都替他們解過惑。

他平靜視線望去，除了一兩個心虛移開目光的，其余均對他露出不歡迎的表情。

沈晏歌道：“我不是魔修。”

開口那人仿佛聽了天大的笑話，“魔氣在身，竟還說自己不是魔修，這與男人握著他二兩肉說他不是男人有何區(qū)別？”

有女弟子啐他，更多人則哄堂大笑，無言擺明他們鮮明的態(tài)度。

直到負(fù)責(zé)本月說課的闞和長老走入學(xué)堂，沉聲宣布“肅靜”，屋內(nèi)才安靜下來。

然那講師只看了沈晏歌方向一眼，便蹙眉移開了視線。闞和長老以往很喜歡喚沈晏歌起身答題，這一回，卻一次也沒叫他的名字。

仿佛沈晏歌這個人與他面前那張破碎的案幾，并不存在于他眼中。

從講經(jīng)堂出來，沈晏歌往演武廳走去。玄元宗弟子須文武兼?zhèn)洌€未出師的弟子沒有下山委派時的日課便是這兩處地方。

與在講經(jīng)堂時被忽視不同，演武廳倒是不斷有人要求與沈晏歌切磋。

沈晏歌應(yīng)下要取切磋木劍時，卻被身邊的佩劍修士阻攔。

擁有魔修嫌隙之人，不得碰觸任何武器，即便是演武場的木劍也不例外。

見他踟躇，主動邀戰(zhàn)之人哂笑道：“怎么，承諫長老的座下弟子，竟然犯慫了？”

這時竟將他和師尊劃上聯(lián)系，沈晏歌面上終于露出一絲怒意。

師尊是他最不可褻瀆的命脈，既然搬出了承諫的名號，那他就不能不應(yīng)戰(zhàn)。

他不能給師尊的名號抹黑。

蓋因他那時真的剛成年不久，除了居無定所、食不果腹的那兩年，在葉忘奕門下并未接觸多少世間險惡。他以為，他還能為師尊爭點(diǎn)臉面。

事實(shí)上，在他魔道脈絡(luò)被別人知曉的那一瞬間，他已經(jīng)是承諫名下最骯臟的污點(diǎn)。

他天賦凜然，即便手無寸鐵也能堪堪和持木劍的弟子打個平手。對方露出憤恨不甘的表情看著他，身后卻驟然襲來另一擊劈砍！

沈晏歌猝不及防被擊中，后背傳來火辣疼痛。他詫異回頭，卻是另一個舉著木劍的弟子，一甩劍上血珠譏諷道：“魔修定是用了什么邪門歪道，如此看來，一對一實(shí)屬不公，我便來助同門一臂之力。”

他口中的“同門”，已經(jīng)將沈晏歌排除在外了。

他們自然不會給沈晏歌留有喘息的時間，各路招式毫不留手地落在沈晏歌身上。他連一件防身裝備都沒有，終于被對方尋到破綻，一劍將他挑飛，整個人重重撞在墻壁上，噴出一口血，跌落在地半天爬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