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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二月后,氣溫回暖,天光漸長,五花兒街這片區域乃歆陽稅收重要之地,是以這邊晝夜市輪替,沒有閉市鼓開市鑼的禁令。
豐豫商鋪忙得如火如荼,容蘇明從方綺夢這里離開后直接出了鋪子。
待見完該見的人,商議好該商議的事,她回到花齡家時,天色還朦朧亮著。
青荷和穗兒都在家,薛媽媽依舊在忙里忙外,花齡忙碌未歸,花春想罕見的不在家。
穗兒說她家夫人到千金街上買東西去了,容蘇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回來后見不到花春想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干脆不歇腳地領著迦南尋來千金街。
還好,千金街雖長,容蘇明很快就在黃四娘家的小鋪子里找到了花春想。
人臨窗而坐,正悠然喝著梨花醋。
“你怎么在這兒啊?”看見容蘇明邁步進來,花春想深表意外,熱絡地將人喚來跟前入座,還樂呵呵倒出小半碗的梨花醋推給容昭,道:“你這是路過巧遇呀,還是特意來找我的?”
眼前小丫頭眼睛彎彎,里面似裝著盛夏夜的滿天星辰,讓人久視則沉淪:“來找你。”
“找我,回家么?”花春想捧起面前的小半碗梨花醋,漆黑眸子里亮晶晶的,愈發襯得顏色嬌好:“可是我現在不想回去,哎,你用過暮食了么?我還沒呢,腹內空空的只裝了半碗梨花醋,咱們去吃暮食罷?”
容蘇明垂眸看看碗里的梨花醋,眉心微微壓低,似乎不是太喜歡這玩意,“好呀,千金街上也有不少好店,你想去哪家吃?”
“黃四娘說,從這里往東幾射之地,街北有家西域烤肉,老板是正宗的西域胡人……”花春想幾口喝干凈碗里梨花醋,將剩下的半瓶蓋好蓋子,興致勃勃看著容昭:“不若咱們今兒就去嘗嘗他家的烤肉?”
容蘇明點頭答應,花春想拎起梨花醋往外走。
快走到門口時,她向當壚賣酒的老板娘黃四娘揮手道:“四娘結賬,”又偷偷指指后頭跟過來的人,言笑晏晏:“她付錢她付錢。”
黃四娘隔過花六姑娘往后瞧,果然看見了隨后而來的豐豫容大東家。
夜幕籠罩,千金街上晝市夜市店鋪正在交替,連門商鋪幾乎未有一家打烊休息。
二人從黃四娘家小鋪子出來,不過才前行數十步,便是滿耳喧囂,置身繁華,不知不覺間周遭已是火樹銀花。
不知哪家的伶館里傳出婉轉悠揚的曲腔,花春想晃動手中小壇,心情愉悅,步履輕快間跟著似有若無的調子哼唱:
“梨花開,春帶雨,梨花落,春入泥,此生只為一人去,道他君王,情也癡,情也癡……”
容蘇明既找到了花春想,便打發了迦南牽著馬先回去,她自己則胳膊下夾著領狐毛領黑風衣信步跟在花春想旁邊,沿街尋著花春想說的那家烤肉館。
然則容蘇明眼神不算太好,最后還是花春想在旌幡蔽空的街上,尋到的那家鋪門頗小的烤肉館。
所謂酒香不怕巷子深,烤肉館的店門雖小,生意卻是堪稱火爆。
走進店里之后,容蘇明隱約覺得店里充斥著的烤肉味有點似曾相識,努力回憶了一番,這才想起自己曾來過這里兩次。
一次是陪方綺夢來解饞吃烤肉的,一次是來領喝得爛醉的方綺夢回家的。
進了包間,點過餐后,容蘇明忍不住有些樂。
花春想心思細膩,自然發現了她笑容里的些微不同。
這人商賈身份,臉上常見溫潤圓滑的淺笑,至于私下里,生氣時會冷笑,嬉鬧時會大笑,憋壞時會似笑非笑,而如這般抿直嘴角的無奈嘆笑,卻是頭一次在這人的臉上見到。
“你這個笑……是什么意思?”花春想用手指戳了戳容昭的臉頰,跟著柔柔一笑。
“就是想起了綺夢,”容蘇明握住戳在臉上的手,斟來兩杯茶,清清嗓子主動說到:
“以前同綺夢來過這里兩回,一回是這家店剛開的時候,她嘴饞正宗的西域烤肉,便拉著我來吃,還有一回,是這家店的伙計跑去咱們鋪子里找我,綺夢在這兒喝了個稀爛醉,人事不省,還是老板看見她腰間的豐豫玉牌,才派伙計去豐豫找的我。”
花春想拿走一杯茶,評價道:“想來豐豫能有今日,和你與綺夢姐關系甚好脫不了干系。”
“什么叫‘脫不了干系’啊,這話聽得有歧義,好像我倆是沆瀣一氣的奸商,”容昭被小丫頭的用詞逗笑,還不忘糾正道:“莫喊她姐,我比她大一歲呢。”
花春想撇嘴,低聲嘟噥道:“這個不一樣。”
“怎么不一樣,你是你我是我?”容蘇明玩笑道:“連這個你也要跟我分這么清楚么?”
“不,不是,是我不……”藏了事的人果然心虛,摳著茶盞邊沿支支吾吾。
正搜腸刮肚想著如何回答才好,花春想的腦袋卻突然被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身邊人笑道:“今天怎么突然一個人跑出來玩兒了,連青荷穗兒都不帶。”
“我就是……”花春想偷偷瞟了容蘇明一眼:“我就是有……”
屋門適時被敲響,四個伙計端著兩人點的吃食魚貫而入。
伙計們擺放好東西旋即退下,空氣里很快充滿新出爐的烤肉的味道,花春想方才的話語不小心被打斷,再開口卻是沒了勇氣。
好在容蘇明也沒再提,拿起旁邊銀制小匕首認真仔細地片烤肉,花春想收拾心緒,安靜地用餐……
這家烤肉館的烤肉的確正宗,花春想吃得過癮,一不小心就將肚子吃得圓滾滾,便提議容蘇明再到街上去轉轉,好消消腹內食。
容蘇明這一餐也吃的不少,自然同意散步消食。
夜里溫度還是低,傍晚的小風一直沒停,酒足飯飽后人一時半會不會覺得太冷。
緩步走出去一段距離后,容蘇明被風吹得頭有點疼,遂把寒衣遞給花春想,隨口問道:“近幾日我忙得實在無聊,你可有什么趣事講來聽聽?”
“忙還能忙得無聊?!”花春想正好也覺得有點冷了,披上風衣再戴上兜帽,她將自己整個裹了起來,好奇反問道:“我最近雖然也沒怎么閑著,卻不知道如何才能忙到無聊的地步,哎,怎么忙才能忙到覺得無聊?”
容蘇明聳聳肩,余光瞧見路邊一個玩套竹圈游戲的小攤子,抄著手回答道:“日日忙來忙去的,時間一長就會覺得無聊了,不然你隨我去豐豫待幾天,感受感受?”
“誰要去你那兒啊,我才不去呢,我也很忙的好不好,”花春想果然拉著容昭,把人拉來了小攤子前,興沖沖問攤主:“老板,你這個要怎么玩兒?”
攤子前圍站這四五個小孩子,瞧樣子也不過十來歲,不待老板開口,便有個男孩替攤主回答道:“你就站在繩子外面,用竹圈套你喜歡的東西就成,地上擺著那么多東西,你喜歡哪個套哪個,套中了東西歸你唄,五個子兒套四次,十個子兒套九次,劃算!”
“以前沒玩過,那就玩一次唄。”花春想摸出五文錢,從攤主手里接過來四個巴掌大的小竹圈。
她拿在手里比劃著,瞇起一只眼睛來,架勢十足地問身邊人道:“想要什么?待我為你套來!”
容蘇明抄著手但笑不語,幾個小孩兒嘰嘰喳喳地糾正花春想扔竹圈的姿勢。
方才說話的男孩嗓門兒大,在幾個孩子里力壓群雄般的突出:“竹圈不能那樣拿,要用三根手指捏著……對對對,就這樣捏著,然后你也不能那樣站,你要一腳在前一腳在后,然后扔的時候不能甩,要靠手腕用力,這樣才能控制方向和力道!”
花春想原本就想隨意玩玩,沒想到扔個竹圈還有這么多道道,她隨口應了小孩一聲,沒想到幾個小孩兒嘩啦一下全向她圍了過來,你一言我一語說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