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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主方才出門去了,”花春想問:“她二位不曾遇見么?”
穗兒道:“在前院遇見了,姑奶奶是來看望夫人的。”
花春想暗覺吃驚,長輩看望晚輩這種事本就少有,許太太自從知道她有身子后,隔三差五就會特意來一趟,三不五時還路過跑來看看。
長輩來得頻繁,晚輩亦萬萬不能怠慢。
花春想回到主院,先至起臥居更換下沾染墨色的衣裳,又整理一番儀容,這才趨步來明堂。
和前幾回一樣,花春想的身影才出現在明堂門口,許太太就擱下手里的東西迎了過來。
“方才進來時在前院遇見蘇明,她說要到郵鈞那邊跑一趟,”許太太挽著花春想的胳膊,扶著她緩步來到這邊的圓凳前坐下,隨口道:“好好的往郵鈞跑什么?那邊有事的話,從總鋪打發個理事過去就行,何苦要親自跑一趟。”
花春想微笑道:“她只說是郵鈞那邊的鋪子需要她過去一趟,約莫明天日落就能回來,其他的我也不是太清楚,姑母您坐。”
“不坐了,容我站會兒,”許太太站在花春想旁邊的圓凳前,拆著圓桌上她帶來的東西,道:“一品堂今日剛進了幾種新錦緞,我瞧著顏色純正,花樣也不錯,便各種錦緞都買了些,你且看看有沒有喜歡的,咱做幾件春末的單衣薄裳穿。”
包裹東西的黑布打開,里頭疊放的赫然都是今春最新出的錦緞,而且還是上好的宋錦。
花春想深知,許太太對自己這般好皆是因為容蘇明,以及容蘇明的孩子,至于許太太給的好,她自然也不敢照單全收。
看過這些錦緞后,花春想就把東西往包裹里收,溫柔道:“向晴向晚正是愛美的年紀,這些錦緞給她們制成衣衫,穿在身上定然可愛。”
許太太不贊同地搖頭,把包裹往侄媳婦跟前推:“不管她兩個,這是給你買的,裁縫我都帶來了,快快挑幾種喜歡的,讓他給你量了尺寸好裁衣,四五月份正好穿。”
錦緞裁縫都有了,若花春想再拒絕,就會顯得刻意了,更何況,許太太說話行事比她侄女容蘇明還不容商量,花春想只得挑來幾種喜歡的錦緞,讓裁縫進來量尺寸。
裁縫未帶學徒幫手,許太太古道熱腸,就拿著尺子在旁邊給裁縫幫忙。
她和花春想閑聊道:“上午在全照街麻將館玩,遇見你花家六嬸,她跟我聊天,話里話外總想打聽你跟蘇明的情況,聽那意思,好像是說花家香跟豐豫之間的事情全賴你沒侍奉好蘇明,還明嘲暗諷的,托大要我轉告你找時間去花家看望長輩。”
花春想:“……”
花春想:“啊?”
“切,”許太太冷笑一聲,繼續道:“當著我的面,她倒是挺敢說,還托大讓你特意去看望她,呸,我容氏門庭的孩子豈是旁人能作踐的!”
花春想配合著裁縫師傅,抬起雙臂讓人量尺寸,澀澀道:“姑母不必入心,我六嬸說話隨意了些,其實并沒有什么惡意。”
“你個傻妞,就替她說好話罷,”許太太更是直言不諱,甚至都不在乎花春想和誰的親緣關系更近:“你姑我在全照街搓了十幾載麻將,聽聲音就能把牌聽出個東南西北中,還能不曉得你六嬸的意思?”
扭頭看過來,許太太與花春想視線相交,問:“她是不是要你給蘇明填房?而且填的還是她推薦的人?”
“這事兒都過去很久了,”花春想抿抿嘴,有些尷尬:“而且家主也已經拒絕了,我六嬸她最多就是發兩句牢騷。”心虛地移開視線,不敢再與許太太對視。
許太太戳花春想腦門:“說你沒心眼兒你還真不要謙虛,你怎么敢跟蘇明說這個,你倆才成親多久啊你就急著給她收填房,依著蘇明那狗脾氣,她不跟你摔杯碎盞才怪呢!”
花春想羞愧地低下頭,任裁縫給自己量腰身:“她倒沒摔杯碎盞,誠然生了好大氣……”
說起這個,容夫人眉目低垂,顯得有些氣餒:“可是姑母,我自幼受教在我祖母身邊,嘗學如何打理中饋,亦以賢德大度為榜樣,自覺此舉未有不妥,至今不知家主當時為何要生氣。”
更何況,爹娘之間活生生的例子就擺在眼前,更加證明花春想的想法做法沒有錯誤。
許太太看了眼認真工作的裁縫,深深嘆出口氣,似乎一言難盡。
察言觀色之下,花春想喊青荷過來給許太太換熱茶,這才將那個話題帶過。
其實這些時日以來,許太太看得出侄女兩口子之間的問題,想她一個外人都如此了,可見那小兩口之間的問題有多大。
好死不死,她那侄女還是個什么都不說的古怪脾氣。
許太太為侄女操心操了二十年,誰知這孩子便是成家之后也還是如此不讓她省心。
看來有些事情,若是她這個長輩不給侄媳婦說,那么倆孩子前面要走的彎路就絕對不會少,侄媳婦還有了身子,可絕對不能有什么枝節趁機橫生。
想到這些,許太太喚了聲“春想”,隨意道:“待會兒可有它事?若無,咱們姑侄倆也聊幾句。”
花春想:“敬喏。”
……
許太太和花春想聊了很久,不知不覺,金烏墜落。
世間余光尚存,西天邊的散云中尚糅著縷縷橘紅色光芒,暮風愈發溫暖,許太太在容家用過暮食才離開。
花春想一路把人送到東側門。
“夜里有風,回屋里去罷。”許太太朝門前的人揮手。
花春想屈膝行別禮,許太太鉆進自家馬車而去。
許家馬車噠噠離去,側街上行人往來匆忙,貨郎腳踏暮色,還在搖著手中響鼓,與收攤歸家的修舊人擦肩而過。
花春想回頭看向西邊天空,目之所及,夜幕低垂下還有一縷柔光弱弱掛在院墻上,她心里突然生出股淡淡的惆悵。
“夫人,夫人?”穗兒連喚兩聲,這才把走神的人喊回來:“姑奶奶的馬車已經走遠了呢。”
花春想努努嘴,未出聲,挽起穗兒胳膊往家走去,心里想著明日上午定要親自去庫房里尋找一番,給許家向晴向晚準備點東西送去。
有來有往才是親戚,沒有人會只付出而不望回報的,至少花春想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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