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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蘇明作為豐豫大東家,便是名下鋪子里查出過量五石散,她都能安然無恙乃至全身而退,今朝,豐豫布施的粥棚出了人命,花春想自然也是不太擔心的。
不知何時起,對花春想而言,容蘇明身上似乎有種特殊的能力,當她給她說沒事的時候,即便事情過程坎坷復雜,看起來糟糕極了,但結果就一定沒事的。
可是昨日夜里,花春想心里猶如被皮猴子折騰了一般,總是七上八下的,直至后來開始惴惴不安。
一夜輾轉難眠,卯時三刻左右她便起了臥,靈龜寺那邊發生的倒底是牽扯了人命的事情,她還是有點擔心容蘇明。
草草用下幾口吃食,花春想實在沒胃口,親自過來前院,找到正在掃院子的門房小廝保根,讓他雇車去靈龜寺跑一趟,找找容蘇明。
保根應下吩咐,剛把大掃帚豎起來靠在墻邊花池里,還未開鎖下閂的東側門就突然被人大力拍響,那氣勢似乎想直接把門閂拍斷。
男人粗獷的聲音隨即傳來:“歆陽緝安司辦案,開門快開門!”
這話語恰好應對了容夫人總是不安的內心,她膝蓋發軟,一把扶住了青荷的胳膊。
家里多女眷,門房只有保根一個男子,且腿腳還有點不方便,自稱是緝安司辦案的男人來勢洶洶,院子里的人說不害怕誰信吶!
沒人敢去開門,拍門聲還在繼續響著,泊舟突然牽著小狗從后頭跑過來。
小狗低垂尾巴,前爪微微伏低,雙耳向后靠,喉嚨里發出低低的類似于咆哮的聲音,似乎下刻就會不顧一切沖出去般。
花春想看向泊舟,小小少年該是聽到聲音后匆忙牽了狗跑出來的,赤著腳,鞋襪都沒來得及穿,更別提身上只有套灰色里衣褲。
“主母莫怕,”小孩聲音顫抖,牽小狗擋在花春想身前,手里緊攥犬繩:“阿主不在家,泊舟和小狗護主母和小阿主安全,青荷姐姐也莫怕!”
“里頭的,聽見沒,快快開門來!”拍門聲愈發急促,門軸似乎都被拍松動了。
穗兒和薛媽媽,以及改樣巧樣四人亦聞聲趕過來,小桂枝跟在幾人后面,已經被嚇得眼淚直流了。
青荷有些害怕,更有些擔憂,便想要扶她家夫人去正廳避一避。
花春想拒絕,心里愈發不安起來。
官家叫門辦案,民有不配合者按律法處理,保根把昨日剛修好的劈柴刀別進后腰,緩步過去開門。
只是,他的手剛碰上門栓,連續不斷的拍門聲突然就停了。
里外頓時一片靜默,使小狗喉嚨里咆哮的聲音顯得特別大,特別能給人勇氣。
須臾,門外傳來道女子的聲音,清澈中帶著沉穩,如同飽經風霜卻赤誠依舊的智者,“城西泰安坊,壽康巷溫門葉氏,有事請見容夫人,煩請通報。”
保根回頭看主母,所有人不約而同都看向主母花春想。
小狗嗚嗚咽咽兩聲,居然屈起后腿坐了下來,擺出一副無比乖巧的狗模樣。
所有人:“????”
小泊舟摟住小狗脖子,想了想,認真說:“泰安坊,壽康巷,溫門葉氏,是緝安司溫大人家的。”
“你認識?你確定?你沒記錯?”穗兒扶著薛媽媽,連問三聲。
泊舟用力點頭,“確定的,”又重復一遍地址:“城西,泰安坊,壽康巷溫門,那的確是溫大人的家,壽康巷只有他一家是姓溫的,我以前跟阿主去過好些次溫家,咱們小狗就是從他家抱回來的,小狗也認識溫夫人。”
“如此,”花春想手心里已經浸出一層薄汗,在這鳥語花香的清晨,她恍然生出如墜冰窟的寒冷,“那就開門請人進來罷,畢竟是在這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諸法空相,諸邪避退……”
花春想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么了,她唯一想到的,就是容昭出事了……
開門之后才知道,平日里安靜且低調的容家宅子,不知何時已被公府緝安司的武侯們圍了個水泄不通。
這些武侯非是尋常駐街武侯,他們個個人高馬大,裝備齊全,頭束三指寬朱色布抹額,身穿獸頭護身甲,左樸刀、右機弩、手持玄藤盾,身后尺橫刀,煞是威風凜凜。
而在門外請見容夫人的,正是緝安司正司溫離樓之妻,她來給花春想送消息。
這的確是件沉重的,讓人難開口的任務——劫走容蘇明的,和在城南縱火,燒掉淮元坊舊葫蘆巷的,乃是同一人。
溫夫人帶了醫者過來,說明情況后她就不錯眼看著花春想神色,生怕容夫人有個什么閃失,她回去不好交差,不過好在花春想冷靜,不似尋常婦人,聞訊就先哭個天昏地暗。
容夫人只是紅了眼眶,但也很快就穩住了心神,唯剩下兩手還在不停顫抖。
溫夫人葉輕嬌也不曾面對過這種情況,心里一邊吐槽溫離樓那廝趕鴨子上架,邊開口寬慰道:“十二座城門雖不能盡閉,但已都設下重重關卡,出入嚴查,溫司出動整個緝安司傾力尋找,石公府與守城軍衙也調了千百號人馬過來,會安然尋回容家主的。”
葉輕嬌想了想,沒敢說出那嫌犯的真實身份——八年邊軍出身,參加過晉秦會戰,在西邊兵車府連殺十二人逃至歆陽,途中又滅一戶門庭老少七口人,昨夜所縱之火至今尚未完全撲滅,死傷未計,窮兇極惡。
聽了葉輕嬌的話,花春想點頭,卻沒出聲。
默了默,她問:“她……她的長隨和車夫呢,就是容迦南和容扎實。”
葉輕嬌微微壓眉,神色似有疑惑又似有諒解,“長隨摔了腦袋,被暫時安置在豐豫醫館,車夫輕傷,如何都不肯回來,一直在城南尋找,溫司說,你們豐豫的伙計們,知道此事后也都跟著公府一塊在尋。”
說罷,一時無話。
葉輕嬌善解人意,想著容夫人需要時間緩沖,她這個外人不便在場,便主動找借口從前廳退去了前庭。
容家雖富,前庭大小卻是適中,擺設亦簡單低調,東墻邊有個漢石搭的葡萄架,架子下置青石桌凳,葉輕嬌委身在葡萄架下坐了下來。
自收到瓏川下發的海捕文書,溫離樓便早已分析過那嫌犯一路來的犯案特點。
昨夜事發后,因怕兇犯挾容蘇明來容家,忙于協助打火隊滅火的溫司正就連夜派緝安司精銳——藤甲武侯三百人,滴水不漏地埋伏在了容家宅子周圍。
一夜無動靜,直到葉輕嬌拿著溫離樓的令牌過來,埋伏在四下的武侯們才現身到容家外面站崗。
不然怎會連小狗那樣有靈性的大犬,夜里都沒察覺到那么多的藤甲武侯靠近?
然則,便是如容蘇明般在歆陽百行里舉足輕重的人物,當意外發生后,天沒有塌,地未曾陷,日頭也照常東升,除了大街小巷到處都是搜查嫌犯的公門官爺,歆陽百姓照舊各自上演著塵世的人生百態。
而豐豫大東家被劫,左不過就是給人心惶惶的大眾增添了一筆渲染兇徒罪惡的話資,別無他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