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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先前去遼東時候,曾在無意間救了一個落魄文人。這人疾病纏身,感激臣出手搭救,在得知臣身份后,將此物交給臣保管。”江懷越道,“他說自己多年前曾在遼王手下當幕僚,后來因為犯了事急著用錢,便偷了一些東西逃出遼王府邸。其中,便包含這個上了鎖的匣子。經過多年輾轉,他始終沒能打開匣子,但想到遼王當時將此物珍藏,后來又到處派人追捕于他,便覺得這匣子定是十分寶貴。因此在時日無多之際,將此物交給了臣。”
承景帝托著匣子皺眉不語,許久才道:“你為什么當時不說,現在卻拿出來?”
江懷越叩頭道:“萬歲請恕罪,臣當時去了遼東行軍,回來后被調去南京,因事情太多轉變太快而有些措手不及,因此也沒來得及說起……原本臣只以為匣子里可能裝著某些珍寶,然而最近流言甚囂塵上,臣覺得若是遼王暗中指使,他也太過放肆。這才想到此物,趕緊拿出來交于萬歲,不知是否能制約遼王?”
承景帝緊抿著唇,過了許久才道:“行了,你做得好,退下吧。”
江懷越躬身退出,空蕩蕩的宮室內,承景帝撫著冰涼的匣子,思緒渺遠。
*
遼王并未聽從皇命進京受審,而是選擇了最后一條不歸路,起兵討伐。
一時間關于承景帝毒殺先帝的指責如尖刀出鞘,激起萬千波瀾。朝堂之上,眾臣震驚惶惑,雖也有人站出來力陳遼王所言皆是惡意中傷,但很多人心里還是存留了不小的疑問。
承景帝怒斥謠言,派出大將出兵征討。江懷越站在一旁,心里早已有了定數。
不出所料,手中并無多少兵力的遼王雖然義憤填膺,氣勢難擋,但終究還是敵不過多方圍剿,沒能堅持多久就兵敗如山倒。
承景帝在得到遼王被俘的戰報后,霍然起身想要說些什么,卻又臉色煞白,跌坐下去。
多年的心病早已使得他如強弩之末,一旦潛藏的危機即將解除,這繃緊的弦被重重撥動,自然行將斷裂。
遼王被押解入京,承景帝甚至沒有再召見他,就在病榻上下令將其處死,后代皆廢為庶人。
遼王已死,承景帝的病情卻反復不休。他變得異常惜命,每次都要三名太醫一起診斷,并派出多名內侍在旁監督抓藥。每一碗藥,都由余德廣和江懷越在他面前親自嘗過,才能被君王飲下。
榮貴妃倒是不再像以前那樣冷淡,經常會陪在他身邊,趁著承景帝精神好的時候,也會將那只曾經維系兩人感情的貓咪抱來,對著它說些過往的回憶。
那些在冷清的東宮的記憶,年輕的太子徒有其名卻成日受到先帝的斥責,安靜看書是錯,騎馬射箭是錯,就連親手奉上濃郁的美酒,也被一掌打翻,說是酒乃穿腸毒藥,最能誤事。
沒有誰知道,太子有許多次都是酒后跪在地上,抱著她壓抑哭泣。
從那個時候起,她便習慣了站直身子,低下頭,看著他脆弱的樣子,在心里給他無言的承諾。
盡管后來他也曾負氣遠離,然而徘徊于昭德宮外的身影,是她夢中也難以忘記的痕跡。
“朕這輩子,最有幸的,還是遇到了你。”承景帝看著榮貴妃,替她掩去發髻間露出的一絲白發。
她不在意地笑了笑,轉過臉去。“萬歲什么時候又變得這樣多愁善感了呢?叫人聽了渾身不自在。”
“只是可惜了,要是當初,我們的孩子能活下來,如今也早已成人立業了……”承景帝望向輕輕飄動的簾幔,喟然道,“朕有時候會想,他要是長大了,該是怎樣的性情,又是怎樣的模樣。朕也曾在夢里見過他,他站在乾清宮外,抬起頭看著朕,卻不說話……”
“那你見過他長什么樣?”榮貴妃幽幽道。
他搖了搖頭:“看不清啊……或許,只是有些眼熟。”
榮貴妃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才道:“萬歲大概是想到了懷越,從小到大,他一直跟著你我。”
承景帝有些疲憊地笑問:“你不正是因為他小時候長得像我們那個孩子,所以哪怕后來有傳言說他來歷不明,還是執意將他留在了昭德宮嗎?”
“萬歲當時難道不喜歡他嗎?”榮貴妃瞥了他一眼,緩緩道,“本來就只是個十歲都不足的小孩子,就算他父輩再怎么犯過事,和他又有什么關系?”
承景帝淡淡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道:“這大概是朕唯一大度的一次。”
雪白的貓咪躍上床榻,懶懶散散臥在了他的身畔,隨后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第221章 (大結局)
承景帝這一病,情況時好時壞, 中間也曾恢復了七八成, 但是在夜間批閱了幾次奏章后, 身體又衰弱了下去。
君王上朝的次數逐漸減少,江懷越作為西緝事廠的提督, 所需處理的事務倒是越來越多。他曾想找貴勤來頂替楊明順的位置,但是貴勤聽到之后,雖然感謝他的知遇之恩, 但還是婉言謝絕。
“我生性膽小,見血就暈, 您那邊經常需要抓捕犯人,我要是去了可不適合。”他謙遜有禮, 面含笑意。
江懷越想了想, 知道他本性純良,不愿做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情, 因此也只能作罷。
貴勤倒是又問及楊明順的近況, 江懷越望著遠處的樹蔭, 緩緩道:“前些天還收到他的信,說是在那里過得很寧靜, 讓我不必擔憂。”他又問貴勤, “你們內官監的人也都知道這事了?”
貴勤道:“好多人都知道, 只是大家都按照您的意思,瞞著紀婕妤。”
江懷越低嘆一聲,望向湛藍天色下的重重宮闕。
*
事務日漸繁忙, 他常常就像以前一樣連著幾天都睡在西緝事廠,但略微空閑的時候,也會換上便裝,獨自回到那座府邸。
相思曾住過的院子依舊空著,庭中的桂樹蔥蘢茂盛,墻角芳草佳卉引來粉蝶紛飛,自有其樂。
江懷越坐在石凳上,望著斑駁的樹影,想到那年中秋佳節,她換上了那身翠藍色衣裙,容華勝雪,光艷照人,嬌憨撒野似的賴在他身邊。
即便是如今自己獨坐庭中,想起了她的模樣,唇角也不禁浮起一絲笑意。
只是,笑過之后,卻更覺山長水闊,只影孤寂。
他太想她了。
以至于入夜獨睡房中,也會望著桌上的燭火,看那火焰躍動起伏,想著遠在南京的她,是否也像這樣遲遲不睡。他想她的呼吸,想她的擁抱,想她的一切一切。
多少時光悄然流逝,窗外明月升起又落,從最初的抗拒排斥,到如今的輾轉反側,他知道自己的心里已經徹底有她安了家。那個家園是玲瓏的樓閣,她就住在里面,趴在臨水窗臺上,在滿是綠意的湖光間向他微笑。
——大人,你回來了嗎?
心里的相思,在隔水樓上輕聲喚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