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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十三夜</h1>

也許是房間背陰的緣故，窗下的紅色屋檐上蔓延著幾塊厚重的苔蘚。下面對著兩戶鄰居其中一家的院子里沒有任何植物，連草坪也沒有，外露的黃土上設置了一個簡易游泳池，看上去很多年沒使用過。晚上只偶爾看到那家窗內(nèi)的燈光，或許平時并沒有人住在那里；隔壁一家的房子建在院內(nèi)的下沉式部分里，房子有白色的外墻與深綠的百葉窗，屋頂則是暗紅色的。院子在陸上的部分則種著幾棵并不高的樹，冬天的時候沒有一片樹葉。Violetta打開房間的百葉窗，就會看到這樣的景象。外面是好天氣的時候，還可以看到遠方連綿的山。

流進室內(nèi)的空氣還有些冷，有時會攜帶著遠處燃燒落葉的味道深深冬日的氣息。這里總是很安靜，令人舒適。雖然氣溫還不高，但是她意識到，春天已經(jīng)漸漸降臨在這片倫巴第的土地上，原來自己正身在其中。

每天大多數(shù)時間家里都是她一個人。自從語言等級考試結(jié)束，也意味著在語言學校的學習終結(jié)。她不必再到學校里去。如果是在國內(nèi)的家，她可以白天一直睡，但是在這里很少有人會這樣，她不想讓房東一家覺得她奇怪。平時周末起得晚了她都會表示歉意。

也不想去圖書館學習，曾經(jīng)在語言學校下課的時候才會去市立圖書館，因為都是在老城區(qū)，離得很近。以前在國內(nèi)準備考試或者寫論文，她都是在自己家里。

白天一個人在住處，房東媽媽去上班，妹妹們上學，她們問過她：把你一個人留著家真的可以嗎？

她表示當然沒有問題。但是這樣時間長了，她總覺得有些慚愧。現(xiàn)在她不是學生的身份，也不再是當年的實習教師。如果運氣好的話，接下來也許會成為博士生。但是她心里沒底。

所知道的年輕中國女孩，在Violetta向往的名校，畢業(yè)論文得到了教授的贊賞，很快就要開始碩士課程。Violetta感到自己的學術素養(yǎng)還不如這里的本科生。更何況許多同期申請博士的學生，不僅比她年輕許多，而且從碩士甚至本科的時候就在導師門下學習。

有時也會去附近走一走。冬日末的湖邊小鎮(zhèn)冷冷清清，湖面上聚集著許多水鳥。上一次看到這片水域與雪山還是在喧囂夏夜那個奇妙的夜晚。之后為了語言考試，將近半年沒有到這里來了。

語言考試合格也許并不困難。得到成績那天，房東家特意晚上訂了Pizza為她慶祝。Violetta去附近的超市買盒裝的什錦漿果與糕點，感謝她們的友善。

可是她心里完全不確定自己有沒有那樣出眾，能夠錄取為博士生。沒有人能夠幫得了她。

她順著寂靜的坡道走向城堡，來到城堡外墻能夠俯瞰湖景與雪山的一側(cè)。這個地方多熟悉啊。她曾經(jīng)自己一個人無意中走到這里，看黃昏霞光中的雪山。

不久前，看到Sofia在instagram發(fā)的在這里的照片，也是在黃昏時分，看上去像是獨自一人。也難怪，她的學校就在這附近，Violetta對那座學校并不陌生。

Sofia前段時間過了生日，看上去沒有舉辦晚會。但是她的很多朋友在ins上面以照片和文字的形式祝福，還有多年以來的朋友發(fā)出來的是年幼時的合影。看起來幾年前的Sofia

是個樸實又陽光的小胖妞；現(xiàn)在卻是豐盈中有了幾分嫵媚，恢復不久的棕色頭發(fā)再一次染成了淺金色。也許幾年前見過她一次，現(xiàn)在就會有些認不出來。

雖然這里漂亮的女孩子非常多，但Violetta依然覺得Sofia很好看杏仁一樣的臉龐，也許不化濃妝的樣子也會漂亮。她擁有那么多好朋友，大家親切地叫她Sofi，想必她是很好的女孩子。

幾年前Michele還在上高中的時候，他們早上乘坐同一班開往湖區(qū)方向的公共汽車，應該就是那個時候相識的。

為她祝福生日的自然有Michele，附上的照片卻是他們曾經(jīng)的定情合影那是在大約兩三年前的冬日溫暖陽光下，他們看上去那樣親密無間。也許是在Michele曾經(jīng)高中時所在的美麗小鎮(zhèn)的山坡。

那時Violetta已經(jīng)結(jié)束了在初中的實習，第一次離開意大利，回到國內(nèi)為自己的學業(yè)憂心。她的異國情愫都留在了instagram

上面。看到曾經(jīng)的學生們都認識的Michele十八歲的年輕人，擁有天使的名字。不知他在那一帶的名聲是來自于外表，還是家境，或者是競技摩托車的能力。他和一位叫Sofia的女孩一直很好，但是他向周圍的朋友表示自己單身。想來不能以自己的習慣來看待他們那里年輕人的相處方式。

但是沒有多久，他成為了Sofia的男朋友。Violetta覺得自己看錯了人以為那樣的男生保持單身，是多么可貴。原來他也沒有什么特別。

心想：再也不喜歡他了。

她每當看到那兩個親密的年輕人，心里會感到莫名的吃驚與空蕩，同時覺得：他原來不過如此。

也知道這是源于嫉妒，她自己都覺得十分看不起。

這一切好像是過眼云煙，她常常不愿回憶繁冗的過去，現(xiàn)在面臨的是成為博士生的考試；但那些又好像是發(fā)生在不久之前。

在這里許多分手的戀人也會保持友好的感情，她很贊賞成不了戀人，也不一定要成為仇人。也看到有些年輕人在前任生日的時候，會把曾經(jīng)未分手時候的照片附上來寫上生日祝福，完全是出于善意的友情延續(xù)。

Violetta覺得，他們現(xiàn)在即使不僅僅是友情，她也不會感到難過。這完全不會困擾到她。

天空陰沉沉的，站在古堡靠近湖的位置有些冷。她的書包里面放著電子版的文獻與資料，她知道也許在外面不一定有的心，但帶出來總會有安全感。

她有點想念自己的父親。如果不是因為有那樣愛她的爸爸，她不會到現(xiàn)在還可以隨心所欲地念書。

晚上Violetta收到了這里華僑朋友的賀年微信。問她吃湯圓了沒有。國內(nèi)有些地區(qū)似乎在除夕是吃湯圓的。

她感到很高興，答道：沒有啊，連餃子也沒有。

身在世界的另一邊，節(jié)日的感受實際上很少。曾經(jīng)認識的中國人多數(shù)是出生在這里的華僑，有自己的家；有限的留學生也早已結(jié)束學業(yè)回到了國內(nèi)。

電視新聞在報道國內(nèi)春節(jié)的場面，不知是哪里的燈會，有彩紙做的魚燈、繡球燈還是各式的生肖燈，像民俗畫中展現(xiàn)的那樣。

房東媽媽和姐妹對她說：看上去真漂亮。

她贊同：是很漂亮。

這樣的傳統(tǒng)紙燈她也沒見過，現(xiàn)在或許只是地域性的存在。

其實能夠收到節(jié)日祝福已經(jīng)令她感到高興、欣慰；而這里的電視新聞也沒有忘記她。

接著又收到那位朋友的信息：要不明天送你一袋湯圓？是在中國超市買的。

她們約在了大學見面，那位朋友此時正在這里讀本科。課間的時候把裝在冷藏保鮮袋里的湯圓交給了她。Violetta覺得格外感動，可惜自己沒有可以作為交換的禮物，只說等有時間請對方吃飯。

時間還很早，她很想再一次坐車到湖邊去，甚至乘坐火車去附近的小城市。這周邊的火車沿線有許多漂亮的村鎮(zhèn)，她對那些地方一直感到好奇。但這個時候，到不遠處的市立圖書館學習，才是對她而言更好的選擇。

在閱覽室門口準備關閉手機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一條未讀的信息：忽然提出邀請很抱歉。但是今天下午您可愿意來做客？

她留意了一下身上的衣裝平日里的針織衫搭配著半身裙；今天為了與朋友見面的尊重，也化了一點淡淡的妝。她回復道：今天下午嗎？好。

忽然想起了冷藏袋中的湯圓，心想：也帶去給他一些吧？

又覺得會對不住送給她湯圓的朋友。發(fā)微信詢問，她可不可以也把湯圓分給別的朋友。

開往東部的公共汽車進入熟悉的小鎮(zhèn)，行駛在石板路上的顛簸感也是如此可愛。這些年來，每一次坐上開往東側(cè)的車，都會感到意外地喜悅。

接近鎮(zhèn)中心的時候，她站在車門邊遠遠地看到Michele在那里等她。她心里暗暗感到羞怯，又莫名想嘲笑他看上去那么傻，這個念想一飄而過，再也沒有浮現(xiàn)。她自己才傻，這里沒有人比她更傻。

下車之后，Michele看到了她：日安，親愛的的小姐。

日安，Michael。她確定調(diào)整好了自己的神態(tài)，自然卻難得地叫他的名字，像曾經(jīng)第一次見面時那樣用的法式發(fā)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