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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點了點頭,緩緩的說道:“我明白,有些事強求不來。迎春二姐姐木木的,我不是很喜歡她的性子。我和探春三妹妹倒是蠻合得來的,但是不知道為什么,三妹妹對我的態(tài)度忽遠(yuǎn)忽近,讓我捉摸不定。惜春四妹妹還小,一團孩子氣,可是落春六妹妹明明比四妹妹小,但是說話行事卻又給人一種老氣橫秋的感覺。而且母親,我曾經(jīng)問過迎春二姐姐她們關(guān)于五妹妹的事,但是她們對此含糊其辭,只說是惜春的一位庶出的妹妹,詳細(xì)的就不清楚了。而我問其他人,他們似乎對此諱莫如深,好像其中有什么不好說的樣子。”
黛玉一臉好奇,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看著賈敏,納悶地說道:“可是這又有什么不能說的呢?左右不過是庶出和嫡出之分,而且不是說是惜春妹妹的‘庶出’妹妹了嘛,好像沒什么問題呀。嗯,既然有所忌諱的,那么是不是說五妹妹的出身有點問題?啊,難道是‘外室女’……”黛玉一臉恍然大悟的猜測著。
賈敏急急的打斷黛玉,否認(rèn)道:“什么‘外室女’,瞎說什么。你這又是從哪里聽來的亂七八糟的話,在這里瞎猜起來。那都是沒有的事,別在這里瞎揣測。”
其實黛玉所猜雖不中亦不遠(yuǎn)已。五姑娘的出身比外室所生還不堪。當(dāng)年賈敬在玄真觀修道,為了修煉有成,曾經(jīng)采買不少稚齡少女作為“鼎爐”。正是因為賈敬這個時候修道還沒有絕了人倫大道,所以賈敬的夫人賈敬過年回家祭祖的時候,才能懷上惜春。但是因為賈敬夫人屬于高齡產(chǎn)婦,再加上丈夫和兒子都不省心,所以她這胎懷的格外不穩(wěn),曾經(jīng)出現(xiàn)過好幾次流產(chǎn)征兆。
賈敬的妻子在請大夫過府診治的時候,同時將擅于弄鬼做妖的馬道婆也請了過來,結(jié)果也不知道馬道婆說了一些什么姊妹相克之類的言語。當(dāng)時,兩府中除了已經(jīng)懷孕的賈敬夫之外人,就只有邢夫人。一開始,賈敬的妻子也以為是邢夫人肚子里的孩子克到了自己的孩子,因此就想著讓馬道婆擺出法陣破解破解。“為母則強”,邢夫人怎么肯讓自己的孩子還未出生就背負(fù)著刑克姊妹的名頭,賈敬在玄真觀的所作所為她也所有耳聞,于是就說,她和賈敬的妻子沒有任何冤仇,怎么可能會出現(xiàn)這種情況,相反,玄真觀那里出現(xiàn)問題的可能性倒是非常大。
對此,賈敬的妻子半信半疑,不過為了保險起見,還是派人去玄真觀查看了一番,結(jié)果發(fā)現(xiàn)觀里一名十三歲葵水剛至,被作為“鼎爐”采補的少女懷了身孕。后來這名女孩被接回了府,在賈敬的妻子生產(chǎn)后的第三天也開始生產(chǎn),因為年齡小,骨盆窄,所以足足生了兩天兩夜,才生下一名皺皺巴巴的女嬰。因為孩子在母親肚子憋得時間太長了,剛出生的時候渾身青紫,哭聲低不可聞,排序為五。
孩子的生母因為懷孕年齡太小,懷孕前期沒有受到很好的照顧,心情不好,后期又補過了頭,生產(chǎn)時又是難產(chǎn),所以在強自掙扎著將孩子生下來就去了。五姑娘本來就頂著個“刑克”惜春的名頭,而且生母又是那么個出身,而且又沒活下來,雖然在出生后,也按照府里的規(guī)矩配了奶娘、丫頭和婆子,但是誰知道,這個五姑娘不招人待見,因此服侍得不是很盡心,再加上從母體里乃至出生都多災(zāi)多難,所以先天不足,因此只活了不到六個月。因為在這期間落春已經(jīng)出生,所以她的排序就是六姑娘,之后也沒有因為五姑娘的夭折排行而有所更改。
因為五姑娘的來歷未免有些不光彩,所以在她死了之后,兩府雖然沒有明令禁止談?wù)摯耸拢且坏┯腥颂崞穑簧厦娴娜寺牭骄蜁恢亓P,久而久之,關(guān)于五姑娘的話題在府里就成了一件不能提及的事了。關(guān)于五姑娘的出生和死亡,這里面年紀(jì)最大的迎春那個時候也不過蹣跚學(xué)步的年紀(jì),并不記得,所以她們所知道的都是經(jīng)過刪減之后“官方”給出的說法。
不過落春卻是知道真相的,是邢夫人告訴的她。邢夫人是在向落春控訴王夫人的“惡行”的時候提及此事的。盡管這事沒有明證是王夫人做的,但是邢夫人就是認(rèn)定了,不過她也知道自己沒有憑證,僅僅因為馬道婆是寶玉的“干娘”這一點不足以指證王夫人,確定不了她的罪名,但是邢夫人覺得除了王夫人再也找不到其他人做這種事情的可能性。
其實原本在此事沒有發(fā)生之前,邢夫人和王夫人的關(guān)系并不是很僵,雖然邢夫人有些不忿王夫人掌管府中管家大權(quán),但是因為以前自己鬧出的笑話,以及王夫人待她還算恭敬,而且王夫人管家的時候她的待遇也都是按照府里大太太的份例來,所以兩人相處的還算可以。
在邢夫人懷了孕之后,先是原本母子關(guān)系還算湊合的賈璉莫名其妙的和她疏遠(yuǎn)了不少,而且她還注意到他時常用復(fù)雜的眼神盯著她的肚子。雖然其中有邢夫人因為懷孕而疏乎了賈璉的緣故,但是邢夫人猜測更多的是應(yīng)該是有人在賈璉的耳邊說了些什么;之后就冒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刑克”賈敬妻子肚子里孩子的說法,諸如此類種種,就算邢夫人再遲鈍,也知道事情不對頭,是有人在針對她。但是這人選,從賈母往下數(shù),數(shù)來數(shù)去只有王夫人最可疑。確定了懷疑對象后,再細(xì)究下去,邢夫人就發(fā)現(xiàn)盡管沒有證據(jù)表明就是王夫人做的,但是種種跡象都證明除了王夫人之外,再沒有旁人。畢竟對其他人來說,做這些是沒有任何好處的。心里有了這個疙瘩,自此邢夫人再也不能和王夫人做對和氣的妯娌。
作為出嫁女,賈敏算是外人,她也是知道原因的。當(dāng)初,她帶著兒女回娘家,在見過迎春眾姊妹時,不見五姑娘,曾經(jīng)就此事問過賈母。賈母當(dāng)然沒有隱瞞賈敏,就把其中原委一五一十詳細(xì)的和她說了個清楚。但是賈敏不可能將實情告訴黛玉,于是另外編了一番話說給黛玉聽:“你也別亂猜,世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其實真要說起來也沒什么好避諱的,只是當(dāng)初曾經(jīng)你惜春妹妹的母親敬大嫂子在懷她的時候,正趕上敬大哥的一房妾室也查出有孕。那名妾室不是個安分的,請神詛咒敬大嫂子‘一尸兩命’。結(jié)果敬大嫂子胎像不穩(wěn),后來請了道婆過來看,查出是她在弄鬼,于是敬大嫂子就把她關(guān)了起來,直至生產(chǎn)。之后那名妾室難產(chǎn),叫囂著是敬大嫂子害的,結(jié)果她不僅把自己的命賠了進(jìn)去,還把敬大嫂子氣得夠嗆。因為她們生產(chǎn)的時間挨著,那個時候敬大嫂子還在坐月子,本就因為高齡產(chǎn)女,身子受損的厲害,再加上坐月子期間受了氣,沒養(yǎng)好,落了一身病,以至于在惜春周歲后不久就去了。這些陳年舊事老太太之所以禁止下面提起,就是因為不想讓你四妹妹聽到傷心。在你四妹妹的心里,她可是一直把她母親的病逝歸咎于她的出生上。”
賈敏的話真假參半,哄住了黛玉。賈敏伸手扶了扶腰后的引枕,說道:“至于落春,她比惜春早熟,則是因為大嫂子早年行事似乎不醒事,而且她外祖家似乎也不省心的緣故。”當(dāng)然,其中還有邢夫人在賈府所在的處境的緣故,不過這其中涉及到了賈母和賈赦對邢夫人的態(tài)度,賈敏不好說,所以就沒有提。
黛玉想起落春名字的由來,笑道:“我原來還覺得六妹妹的名字不好聽,因為這個‘落’字聽起來很是頹喪,就算從了‘春’字,前面可用的字那么多,比如:挽、頌之類的字眼都不錯,覺得比‘落’字要好。誰知原來她的名字是由‘花落春猶在’化用而來,倒有幾分劉禹錫秋詞‘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晴空一鶴排云上,便引詩情到碧霄。’的開闊之情。不是說大舅舅的學(xué)問一般嘛,我看還有不錯的。”
賈敏笑笑沒有說話。落春這個名字和賈赦無關(guān),和賈母也無關(guān),是邢夫人起的。若非黛玉今天說起,她還不知道這其中有這么個典故。賈敏在聽到落春的名字后,也覺得有頹喪之氣,不好,曾經(jīng)和賈母談及過這事。結(jié)果被賈母的一句“不過一個名字而已,哪有那么多的講究,何況一個女孩子,叫什么又有什么要緊的。”給堵了回來。從賈母的話中,賈敏窺探了賈母對落春的微妙態(tài)度,這期中到底怎么回事,又是怎么個原因,賈敏不好深問,因此也就把這事放在一邊了。
其實從某種程度上說,賈母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就像她,雖然名字為“敏”,但是在家里,父親和母親一般情況下稱呼她為“四丫頭”,很少稱呼她的名字,下人們稱呼她“四姑娘”。出嫁后,人們對她的稱呼改為“夫人”或者“太太”,幾乎很少用到名字。所以女孩子叫什么,沒有幾個人會在意。那么她的名字是慷慨激昂,還是開闊大氣,或者頹廢消極,又或者有什么深刻的寓意……又有什么關(guān)系?更何況,賈家如今缺的不是女孩,哪怕那個女孩再精明能干,到最后,終究還是別人家的人,相反,缺的是能頂門立戶,走出去的男丁。
☆、第37章
落春在前面疾跑,品繡和紗織跟在后面,一面努力追趕落春,嘴里一面喊著:“姑娘,慢點,小心腳下。”一路狂奔來到邢夫人的院子,落春扶著門框喘著粗氣,問聞聲迎出來的王善保家的:“我母親怎么樣?”
王善保家的滿臉擔(dān)憂的說道:“太太現(xiàn)在還在昏迷中,沒有醒過來。”聞言,落春心一沉,腳下一個趔趄,差點跌倒在地,慌亂之下拉住王善保家的衣袖讓自己站穩(wěn),急急的問道:“可請大夫看過了嗎?大夫怎么說?”王善保家的淌眼抹淚的說道:“我們一看到太太昏倒在地,就忙不迭的把大夫請過來了,可是大夫看了之后也沒說什么,只是開了副方子,說先吃吃看,然后就走了。之前是老爺將太太推倒的,而且當(dāng)時老爺離開時是氣沖沖的,太太又是現(xiàn)在這個樣子,所以現(xiàn)在我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詢問的目光投向落春,沒有主子發(fā)話,她們可不敢擅自做主給邢夫人灌藥,能夠想著把大夫請過來就已經(jīng)不錯了。
落春聽了,氣急敗壞的叱道:“那還不趕緊照著方子去煎藥,把藥煎好了趕緊端過來讓母親喝下,還在這里蘑菇什么,這是能耽誤的嗎?”說完三步并作兩步進(jìn)了內(nèi)室,只見邢夫人面色蒼白的躺在床上,右額頭上有一道非常明顯的青紫色的傷痕,傷口邊上還有已經(jīng)凝固了的深紅色淤血,看著觸目驚心。
落春默默的從一旁侍立的錦屏手里拿過冰過的巾帕,輕輕的擦拭著邢夫人頭上的傷痕。盡管落春已經(jīng)把動作放到了最輕,但是冰冷的帕子接觸到她的傷口的時,處于昏迷中的邢夫人的臉還是不可避免的因為疼痛而抽動著,嘴里發(fā)出低不可聞的呻吟聲。將邢夫人額頭上的淤血擦拭干凈,傷口包扎好后,落春將錦屏叫到一邊,問道:“這是怎么回事?五福來找我的時候,說的含含糊糊,只說是父親把母親推到,以致母親昏迷不醒,那么父親和母親之間發(fā)生了什么,你可知道?當(dāng)時你在跟前嗎?”
“我在。”錦屏點點頭說道:“老爺過來的時候,我就在太太身邊服侍。本來一開始好好的,老爺過來的時候和太太說話也是有說有笑的,后來不知怎地老爺提起了一個叫什么賈雨村的家伙,好像是跟著姑太太一家進(jìn)京來的,原本好像當(dāng)過官,后來不知道因為什么被免了職,就進(jìn)了姑太太家給表姑娘和表少爺當(dāng)西席。這次跟著姑太太們一家進(jìn)京,除了擔(dān)當(dāng)護(hù)送一職之外,好像還想著借助我們府上的力量謀個官。老爺夸這位賈先生有才華,是位干員,說他已經(jīng)謀了金陵應(yīng)天府的一個缺……”
“說著說著,也不知道怎么說的,話題就扯到了二老爺和王家的身上去了。太太好像和老爺說,說別看賈先生找上的是府上,但是謀缺最后靠的卻是王家的力量,是二老爺從中出的力,從頭到尾和老爺沒有關(guān)系……之后,反正老爺和太太不知怎地就吵了起來,然后老爺就很生氣的使勁推了太太一把,太太沒有站穩(wěn),一下子跌到在地,頭就磕在了大理石軟榻的腿上,人就昏了過去。”錦屏盡力回想著當(dāng)時的情景,把自己所看到的,所聽到的一五一十的向落春講述。
雖然有些地方可能錦屏不能完全還原,但是從她的述說中,落春已經(jīng)把大概情況了解個七七八八,也明白了賈赦為什么對邢夫人發(fā)這么大的脾氣。對賈赦來說,賈政就是他心頭邁不過去的一個結(jié),哪怕他繼承了府里的爵位,但是在這個府里,賈政比他更像府里的主人。邢夫人不僅拿賈政刺激他,而且還牽連到了王家,等于在瞧不起賈赦的同時譏諷他無能。賈赦哪里能容忍這個,更何況數(shù)落他的還是一直對他從無違逆,他一直瞧不上的邢夫人,所以他不大發(fā)雷霆才奇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