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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克托死后的第二天清晨,父親命令仆人剪短我的長發(fā),白布裹緊胸脯,塞進赫克托小時候的獵裝里,柔軟美麗的裙子被鎖進柜子里,我不再需要做針線活,而是費力舉著木盾躲避攻擊,甜食被辛辣麥酒取代,一同消失的還有銅鏡,脂粉和可愛的狗狗。
那幾年里,優(yōu)斯塔尼亞隨處可見蘋果,妓/院的姑娘每接到一個客人都要咬一口床頭的蘋果,士兵訓(xùn)練也要一人先吃一口,顯然出于某些典故,這種紅艷艷的常見水果對拉彌亞來說是劇毒。感謝鍛煉和生肉,我迅速長高,變得精瘦結(jié)實,身材頎長,一頭短發(fā)亂糟糟的堆在頭上,腰間別長劍,背后背重弓,大腿和靴子邊藏著匕首。我并不討厭訓(xùn)練,廝殺比和繡花有意思太多了,突擊時的爆發(fā),獵物死亡后的成就感,鮮血沾滿雙手的滑膩,我用殺戮分解對他的想念,但不住的思考他是否活過了那個冬天,是否對人類恨之入骨。不知不覺中,我對他的情感和破壞欲,征服欲互相糾纏,開始發(fā)酵變質(zhì)。呼嘯的箭矢,沉重的戰(zhàn)斧,靈巧狡猾的彎刀,沾滿劇毒的匕首,當(dāng)我能熟練掌握每一個武器時,已經(jīng)冷漠而殘忍。
成年禮的那天我正式成為優(yōu)斯塔尼亞的繼承人,醉醺醺的父親舉起酒杯向我致辭,好像殿堂里空無一人?!澳闶莻€值得驕傲的孩子,但你不是赫克托?!彼f,“你甚至不是個男孩。” 我只能恭敬飲下烈酒,感受胃里灼燒的痛苦,父親從赫克托死后就不斷的光顧那些多產(chǎn)農(nóng)婦的床鋪,希望她們產(chǎn)下一個金發(fā)帶把的繼承人,無奈年過半百的力不從心,萬般無奈之下才使用了我這個備用計劃。那晚的父親憔悴而悲傷,不過是又一個失去兒子的鰥夫。
成年禮后的第二個秋天,被烈酒和戰(zhàn)爭折磨的白發(fā)蒼蒼的父親去世了,安葬在我未曾謀面的祖父身旁,并且如發(fā)誓的那樣,裹著一張完整的麟皮。我并不難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已經(jīng)為他服喪許久。
這場戰(zhàn)爭我們并不占優(yōu)勢,拉彌亞強大敏銳,且能幻化成人形,騙過不少士兵,最糟糕的是我們對這個種族一無所知,整整四年都不曾活捉一只。它們不論公母都可以戰(zhàn)斗,尖利的牙齒輕松劃開人類柔軟的喉結(jié)。人們把死去的拉彌亞尸體開膛破肚,掛在城墻上,孩童沖他們吐著唾沫,一派勝利者的姿態(tài),我卻清楚的明白,優(yōu)斯塔尼亞要輸了。不僅是戰(zhàn)爭,父親的忠臣們更希望向一個男人俯首稱臣,加冕禮一拖再拖。我日夜周旋于權(quán)利戰(zhàn)爭之中,幾乎崩潰。鼻腔充滿鮮血和尸臭,我已許久不曾聞到山泉的冷冽。
唯一的朋友直到夏天的風(fēng)暴夜才出現(xiàn)。
艾伯納是個高瘦的巫師,三十多歲,油嘴滑舌,常年穿著黑袍,鷹鉤鼻上架著水晶鏡片,透出一股陰沉的邪氣。他帶來了勝利的曙光——一本關(guān)于拉彌亞的百科全書。
“這是家族的智慧,“艾伯納告訴我,雨水順著斗篷滑落,牙齒閃著寒光。“我父親,父親的父親,以及他的父親都在研究這種生物。陛下,我可以和您分享一切,我可以。。。l
“不是陛下,艾伯納先生,” 我打斷道,“說明您的來意吧?!?
他一點也不生氣,深深鞠了一躬:“ 我會讓您成為優(yōu)斯塔尼亞的王?!币娢野胩鞗]有反應(yīng),艾伯納有些尷尬的直起身子,凝視著我的眼睛,“不,您還想要更多?權(quán)利,財富,無論是什么,我都會幫您做到,我只求在一片安身之地,一個允許我實驗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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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后,士兵披著獸皮隱藏氣味,黑松汁液涂抹武器對敵人造成難以愈合的傷口,火焰燃燒樹林,拉彌亞被逼入絕境。艾伯納的加入迅速扭轉(zhuǎn)局面,堵住附庸們刻薄的嘴。
冬季,突襲的前夜,我坐在帳篷里任由艾伯納在背后涂抹草汁,冰冷的手激起一陣戰(zhàn)栗,他聰明的到了危險的地步,我卻享受著這種狼狽為奸,并肩作戰(zhàn)的邪惡友誼?!澳Хɑハ鄩褐?,古老圖騰的凡鐵和拉彌亞肋骨組成的武器能殺死一切生物,包括拉米亞的女王?!薄“{介紹著,單膝跪下,獻(xiàn)上一把小臂長短的人匕首,刻滿符文。抬手握住漆黑肋骨的一剎那,古老的力量低吟著攀上手臂,滲進血液,我反手一扭,刀刃抵住艾伯納的喉嚨,“為什么這樣幫我?!?
出乎意料的是,艾伯納曲起另一條腿,雙膝跪地,挺直身子以免被割傷,艱難的說:“我的祖父因為癡迷拉彌亞被學(xué)院開除,父親不惜拋妻棄子也要來優(yōu)斯塔尼亞只為一睹真容,我畢生的心愿,就是能活捉一只,研究他們的結(jié)構(gòu),他們的文明,他們的思想。只有您能給我這個機會?!薄∥颐嗣菹鞯哪橆a,長嘆一口氣,移開匕首。
這場戰(zhàn)爭成了單方面的屠殺,寒冷使拉彌亞行動緩慢,不少甚至來不及抬起弓箭就被刺穿心臟。 我在灰色的戰(zhàn)馬上砍下數(shù)不清的頭顱,費力擠干凈眼睛邊的血漬希望能在揮劍前看清他們的面孔。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jīng)站在了神廟側(cè)殿里,芙蘭卡女王受了重傷,紅發(fā)沾滿鮮血貼在頭發(fā)上,狼狽不堪,卻依然驕傲的纏在石柱上?!澳汩L的可沒有赫克托漂亮,” 她說,“你哥哥死的時候屁滾尿流。”
我摘下浸滿鮮血的頭盔,吐了口血沫,芙蘭卡是個相當(dāng)厲害的戰(zhàn)士,值得尊敬的對手?!艾F(xiàn)在是屬于女人的戰(zhàn)爭,你和我,我不會佩戴頭盔,因為赫克托是個混蛋,非常抱歉。” 我誠懇地說,擺好架勢,準(zhǔn)備攻擊。
許多年后人們依舊傳唱優(yōu)斯塔尼亞女王的傳奇,她怎樣勇敢,怎樣迅猛,把對手碾在馬下。但事實不是這樣,我們打了很久,在對方的身上留下了許多深可見骨的傷口,直到我用盾牌反射陽光刺痛她的眼睛,匕首插進胸膛,戰(zhàn)斗才勉強結(jié)束。芙蘭卡的皮膚迅速變得灰白發(fā)青,軟綿綿的躺在地上,握住匕首,“媽媽?” 她疑惑地睜大眼睛,露出幾分天真,接著轉(zhuǎn)向我,“你,,,很厲。。話還沒說完,頭就垂到一邊,紅眼睛失去光芒。
我緩慢的向正殿走去,劍鋒在石板上摩擦發(fā)出刺耳尖叫,冥冥之中感到那里有我需要的東西。
果然,一個拉彌亞靠在石柱邊,黑色尾巴上插著一只箭,深色袍子微弱的起伏著。我們站的位置同十年前一模一樣,只不過我不需要仰視了。
我蹲下身子,一手擋住他刺來的利刃,一手抓著浸滿藥粉的手帕捂住他的口鼻。驚訝,不甘,疑惑,最后化成倦意,眼睛一翻,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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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俘虜?shù)睦瓘泚喞锾暨x了兩個最強壯的,美其名曰友好交流,余下的全部放走。親手整理好芙蘭卡的儀容,把尸體完整體面的留在神廟,以便安葬。拉彌亞臨時推薦出來的長者為了表達(dá)謝意,同意讓出百里領(lǐng)地,淪為附屬。意味著神廟以東直到絕望崖,都是我的領(lǐng)土。就這樣,押送著兩個俘虜,人類在無數(shù)雙意義不明的眼神下帶著金銀珠寶返回優(yōu)斯塔尼亞。
我騎著名為“霧靄”的灰馬,渾身沾滿鮮血,回到在優(yōu)斯塔尼亞的城門前,馬蹄聲撞擊地面,盔甲錚錚作響。這場戰(zhàn)爭打了整整六年,城外的每一抔泥土都變成紅棕色,不論后世如何傳唱,人類總歸是贏了,不道德的贏了。
沒有歡呼,也沒有鮮花,附屬們只是低下頭不敢與對視, 孩童好奇的想抬起頭卻被父母按住腦袋,我好像惡魔,而不是為他們帶來勝利的英雄。
“優(yōu)斯塔尼亞萬歲! 女王萬歲。” 艾伯納略顯高亢的嗓音劃破空氣,跪在兩側(cè)的民眾怔了一下,隨后此起彼伏的歡呼,有些近乎是聲嘶力竭的喊叫。我疲憊的學(xué)父親一樣舉起寶劍,在空氣中振臂,迎合歡呼,沉重的護甲變得冰冷的難以忍受,不知還要舉多久。
我十八歲,完成了長胡子的祖先們不曾企及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