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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我問了一個相當愚蠢的問題:“那個冬天,還好么?” 怎么可能還好? 吃的都被該死的赫克托搶走了。
埃斯特班條件反射的轉過頭,“別看我。” 我嚇得背過身子大叫,意識到不太禮貌后小聲加了一句,“拜托了。”
“死去的都是孩子,他們新陳代謝很快,多數要在冬眠中途醒來進食。那個冬天他們找不到食物,也叫不醒陷入半死亡狀態的成年,只能等死。有些母親等冰面融化后才發現懷里的嬰兒已經皮膚發青了。” 埃斯特班咬字過分清楚,好像如此調整語速就可以隱藏自己的情感。“芙蘭卡是第一個在冬眠后醒來的,整整一天都坐在那里嘗試著把自己孩子腐爛分開的身體拼到一起去。”
競技場上鐵錘砸到頭盔會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我現在的感覺比那時候還要糟糕百倍,天旋地轉,靈魂被鞭策一樣逃出軀殼。原來那個冬天我就成了殺人兇手,從孩子嘴里掠奪食物,我嘴里彌漫著一股子血腥味,恨不得把全部它們嘔出來。同樣身為女人,我對芙蘭卡曾有莫名的惺惺相惜之感,如今愧疚的渾身發麻,好像能看到高傲的女王迷茫無助看著支離破碎尸體的模樣。
“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如果。。。”我惶恐的口不擇言。眼前又出現火葬赫克托時父親蒼老的背影,還有那些成片成片,跪在雪地里凍的渾身發紫失去知覺的平民,那個因為得到殘羹剩飯跪在地上感恩戴德的老仆人,沒有食物,他們也會死去。我感到惡心,人類都卑鄙的奪走了無數性命,而我卻不能發誓自己不會做出同樣的選擇。甚至這種行為遠稱不上卑鄙,在天災面前道德倫理就像薄紗一樣脆弱,每個人都有活下去的權利,肚子里都是草根的時候誰會在意百里之外一個陌生異族人的死活。
察覺到埃斯特班還在等待回復,我只好發出一陣干啞的抽氣聲。“我不想撒謊,但我希望你知道,我很抱歉,非常非常抱歉。”
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們都保持著沉默,也不看對方,直到他轉過身,看向對面的畫。“這是誰?”
他沒用敬語,也不太生氣。似乎不愿意談論那個血腥悲涼的冬天。我想仇恨就像燙傷,初時很疼,血淋淋的鼓著,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破了皮,擠出膿水,發癢結疤,成為一道皮膚上顏色不太自然的傷痕,除非看到否則不會想起。至少我是這么希望的。
“我的母親,在我四歲時去世了。”
“她不像優斯塔尼亞人。”
“她不是,她是海對面貴族的女兒。” 畫像上的母親長著優斯塔尼亞少見的深色頭發,雙手平放,握著一張秀著首字母的手帕,溫柔的微笑著,目視前方。畫家在著重表達慈愛溫柔時也沒有忽視美麗,濃密的卷發襯托著精致的五官,修長的脖頸上有一條略粗的黑色絲絨項鏈,中間的貝類裝飾刻著優斯塔尼亞的地圖。她看上去比活著的時候還要年輕,沒有一絲皺紋。不知怎么,我始終覺得她正充滿愛意的看著走廊對面的父親和赫克托,就像生前那樣,永遠都是父親,赫克托,偶爾科拉,很少是我。太壓抑了,我仿佛又能聽見母親指責的聲音,為什么笨手笨腳的?為什么束腰不能拉到最后一顆扣子?為什么眼睛像泥巴一樣渾濁?
我試圖甩開這些思緒,揮了揮手,“想出去坐坐么?”
埃斯特班和我坐在花園的石凳上,中間隔著兩個人的距離,夜晚的風里有他身上的味道,盡管夾雜著肥皂,能聞到清泉和石頭的氣息。他仰起頭,閉上眼睛,露出線條流暢的下顎,眼睫毛隨著悠長的呼吸顫動,堪稱完美。拉彌亞體溫較低,雪花不會很快融化,在眼角留下如同淚水一樣的印記,坐在石凳上,好像和自然融為一體。
“埃斯特班,你多大了?”
“我們的生命不以時間計算,” 他依然閉著眼睛,不易察覺的在新鮮空氣里伸展四肢,“在完成使命,對世界不再有遺憾之后我們會選擇一棵大樹作為我們的墓碑,蓋著樹葉睡去。”
“也就是說你們是可以永生不死的么?” 我愣神的瞪大眼睛。
埃斯特班沉靜的笑了笑,“只要不受到傷害,可以這么說,但沒有拉彌亞會這么選擇。我的老師就在教授給我所有知識的那個晚上找到了屬于自己的柳樹。” 他抬起一只手,在空氣中緩緩張開,手中的枯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富含水分的綠色,接著再次枯萎成粉末,消失在半空中,“我們相信生命的數量是固定的,肉體屬于大地,靈魂屬于自己,而抱憾離去的拉彌亞找不到自己的樹,下一世會過的艱辛而孤獨。”
他看上去疲憊又滿足,似乎講述這些故事讓他能暫時逃離現在的痛苦,我不忍心打擾,只是靜靜的聽著。
“我們終其一生都在尋找合適的樹木,尋找死亡。善待每一個族人,因為那可能是所愛之人的靈魂。” 埃斯特班打了個哆嗦,長呼出一口白氣,裹挾著霜消失在空中。我脫下斗篷,疊好,放在我們中間。
他沒動,還是那么淡淡的看著看著前方,似乎沒注意到離他不到十厘米遠的斗篷,接著平和地說:“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里您都不需要擔心拉彌亞了,新生者都是殘缺痛苦的,連活著都費勁努力,不會進攻。”
我心里有點酸澀的不是滋味,想到自己似乎親手毀掉了整個種族就感覺很罪惡,但另一方面又覺得戰爭就是如此,我的愧疚對優斯塔尼亞和臣民的不忠,婦人之仁。任何一個合格的國王都應該為這種一勞永逸的和平感到快樂。
“你會死么,埃斯特班?” 我的聲音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一樣難聽。
“每個人都會。” 這句話簡直是唱歌一樣吟誦著。
“你不可以。” 威脅不受控制的沖出來,“如果你死了我會親手點燃森林,這是你的使命,你不可以死。”
埃斯特班苦笑著低頭,看著雪花在掌心融化,“那么可以答應我一件事么,陛下。”
我點頭,只要他愿意活著,什么都可以。
“把我埋在森林里有七個分叉的花楸木下。”
我氣的差點昏過去,這些拉彌亞怎么回事兒,一天到晚想這些,“你不會死的” 我大聲說,“你不能死,這是你的使命,保護你的族人,沒有完成前你不可以死。”
埃斯特班點點頭,雙手搭在膝蓋上,無奈的說:“如您所愿,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