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憤怒只會讓我本就抱歉的外貌更加難以直視,我很快就有些后悔,沮喪的在自己房間來回踱步,用腳跟在地毯上碾出一個個小小的毛球。情緒外露,尤其是淑女的情緒外露在母親眼里是不可以被原諒的,從會說話起她就告訴我,女人的臉上只可以有兩種表情,溫柔的微笑和不滿的微顰,多動一分就是對自己的不尊重。盡管早就不是公主了,在某種幼稚天真的迂腐情懷驅使下,我依然希望在心愛的人面前像個高貴優雅的女人,似乎只有如此才值得被愛,稱得上體面。
我大約是失望勝過憤怒,不情愿的承認艾伯納說對了,愛情在人類間都少見的可憐,埃斯特班眼里我永遠會是個十惡不赦的怪物。
父親的畫像在走廊的燈光下顯得嚴肅傲慢,我跪下去,無聲流淚,直到指腹間粗糙的老繭揉的眼睛發疼。誰是母親的好孩子?這是我們在她去世前最愛玩兒的游戲,每個人都覺得是自己,我也曾以為。柯拉太蠢,只會尖聲尖氣的說自己的束腰又可以再收緊一公分,赫克托跟野牛沒什么區別,破壞力驚人。盡管如此,母親只有看向我的時候才滿臉嫌棄?!澳闶裁炊甲霾缓?。”在我無數次的弄臟刺繡后,她按著太陽穴說,黑色長發編成的繁雜發鬢下,精致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母親已經去世多年,但在我心中,這場“誰是母親的好孩子”比賽從未停止。我不美麗,早早就放棄與科拉較量,但自從赫克托死去后,我自認不論父親怎么說,我會成為更優秀的繼承人,能分得清欲望與責任,不出意外的是,我又失敗了,讓所有人失望,荒謬絕倫,一個對殺兄害父仇人仁慈的國王.....
背后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嗽,戰爭生涯的條件反射讓我猛然向后一腳把來人撲倒在地,我把他的手臂反折著壓在背后,用體重制住,下巴緊貼后腦,一股淡淡的冷氣鉆進鼻子。
“埃斯特班?”
“抱歉驚擾到您了,”他急促的呼吸著,拼盡全力讓聲音平靜下來?!翱梢宰屛移饋砻??”
“不可以,”我氣還沒消,多少有點公報私仇的意思,幾乎是在吼叫了“因為我不仁慈!”
埃斯特班苦笑了一下,掙扎著從地毯里抬起頭,“我是來道歉的,陛下,對不起?!?
“為什么?”
“如果您還在意的話,我不認為您不仁慈,事實上,正是因為您非常仁慈,我才會有勇氣放肆指責?!彼捏w溫如今與人類差不多,頭發和領口間露出一小團鱗片,隨著呼吸閃閃發光,我騎在他的腰間,屏住呼吸?!氨?,我以為您會喜歡我低聲下氣的請求,您知道的,像個俘虜一樣。”
“我從來沒把您當過俘虜,” 我小聲說,有點沒底氣,“我把您當朋友?!?
“我知道,所以我很愧疚傷害到您?!?
然后我們保持著別扭的姿勢,不言不語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埃斯特班深吸一口氣,問道:“為什么從不允許我看您的臉?”
“因為我很難看。” 我說?!拔蚁肓酎c尊嚴。”
“我不會用外貌評價朋友的,您是個強大的戰士,優秀的領導者,外貌并不。。。哦,您的意思是....冒犯了。” 埃斯特班忽然明白了什么一樣掙扎著把臉沖我扭過來?!安⒉恢皇桥笥?,是么?”
我手忙腳亂的站起來,慌不擇路就想逃跑,卻踩到長裙摔倒在地,鼻子發酸。埃斯特班一瘸一拐的追過來,筆挺西褲下有因為從未出門而格外干凈的褐色皮鞋,鞋帶打得也很規矩。
“您有您母親的眼睛和頭發” 埃斯特班說著,半跪下,小心翼翼的撩開我的頭發,“和我的鱗片一樣,很少見的顏色,是因為這樣么?” 手掌貼緊面頰,“因為和尤斯塔尼亞人不一樣?。”
心臟停止跳動,埃斯特班在觸碰我,五指修長冰涼,我想避開,卻被那雙鏡片背后的淡色眼睛釘在地上。沒有畏懼,沒有嫌惡,只是認真尊重的眼神,在看著我。
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一直以來希望的,渴求的,是那么簡單。
少年時緊繃到讓人窒息的胸衣像鐐銬鎖的我動彈不得,不得不收起鋒芒,接著父親的拔苗助長又被迫重新長出鋒利的爪牙。在尤斯塔尼亞,尤其是貴族里,我一向認為,少年時男孩更幸福,他們收到父母的寵愛,有求必應,無拘無束,而女孩則受訓成為乖順恭謙的妻子。接著成年了,男人承擔起責任,為了臣民,為了家庭,女人專心養育孩子,因為“溫順恭謙愚笨聽話,免受所有責任。
很不巧,錯過了兩者的甜頭我都沒嘗到。
我是將笨拙的熊塞進絲綢禮服得到的怪物。
小時候,我是科拉的妹妹,灰頭土臉,粗野笨拙,站在那里等著某個不情愿的倒霉貴族娶我為妻。接著我是父親的作品,不完美的替代品。再后來我成了血統的工具,被推上王座,努力達到完美的赫克托的標準。油畫里,只有我格格不入,像鴿群里的烏鴉。我渴望作為獨一無二的人,被接納,被認可,被愛。
隨著成長我的選擇權越來越少,背負的責任越來越多,為了父親我要嫁個某個不認識的男人,接著成為赫克托的影子,剪去長發變成男人。為了國家大開殺戒,尸橫遍野,染紅河水,用鮮血澆灌本應耕種的土地,我像被蒙住眼睛的獵鷹,除去殺戮什么也不需要考慮,直到父親死后多年依然在服從他的命令。
笨拙粗莽的孩子,報仇雪恨的工具,驍勇善戰的女王,人們只愿意看到這些,唯有那雙豎直瞳孔的眼里看到的是我,是不夠強大,不夠冷靜,也不夠美麗的我。
“您并不是個沒有魅力的女人,” 他說著要拉我起來?!叭绻试S的話,我們可以回房間么?”
埃斯特班的手掌光滑無暇,在燭火下朦朧發光,五指并攏,微微彎曲,指甲顏色略深,半透明的淺灰色,修剪整齊。我不斷的掃視徘徊,最后鼓足勇氣握住了那只冰涼的手。
我握住了幸福和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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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坐在地上握著他的手,一刻也不愿意松開。盡管某幾個關節有一些粗糙的繭,他的手整體而言還是比我柔嫩許多,且修長光滑,似乎可以把我的包裹進去。
“您手好冷,要不要喝點酒暖和一下?”
他笑著搖搖頭,眼角擠出一點點細紋,“那是發酵的果實,我會中毒的?!?
啊,我想我是真的愛上他了,就像第一次嘗到蛋糕的孩子,哪怕知道火爐里緩緩膨脹的面團燙的嚇人,也禁不住貪戀那份甜美,更不用說埃斯特班是那么溫柔。他真是獨特,盡管來自一個強大健壯的森林種族,卻比任何一個人類都懂得尊重痛苦。不指望理解,能說出痛苦對我已經是恩賜。
埃斯特班抿著嘴唇張開手示意我,“如果您愿意的話,我會一直陪您的。”
長久以來我生活在黑暗,無知無覺,不再希望,不再感受,在責任和仇恨間徘徊。日日夜夜,如屢薄冰,一個錯誤的決定便能讓一切歸零。我輕輕的把頭靠在埃斯特班的膝蓋上,直勾勾的盯著爐火噼啪燃燒,陷入回憶,“我是最小的孩子,也是最不受寵愛的.....”我講的很順暢,好像已在腦海里重復過許多遍一樣。
有人能無條件地聽我傾訴,也許這才是我最大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