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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在臨死前,所有的時間都會放慢。所以在那一瞬間,硯清其實想了很多很多。
他并不是一個會因為愛情被蒙蔽住雙眼的人,硯明能感覺到的東西、克亞西都能發現不對的地方,其實他也都發現了。或者說,他從更早的時候就發現了。
他自詡是個相當冷漠的人,沒有人喜歡熱臉貼著冷屁股,但是無論他表現得多冷漠、多生硬,格倫雅都會全身心地接納他。這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有些不可思議。
他無微不至的關心,對自己喜好精準的拿捏,還有恰到好處的關懷。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對他寄予厚望,覺得他做到這件事情是理所當然,但是只有格倫雅會對他的付出給予贊美,第一反應從來都不是“任務完成了嗎”而是“你沒事吧?”
他也曾想過的,因為這些全部都太過刻意了,好像為他量身打造的一樣。他有時候會思考會不會格倫雅是考伯特派來暗中觀察他的內應,來檢查他會不會逃跑、有沒有異心。隨著時間推移,這樣的猜忌都越發濃重。
但是他一邊猜忌著,卻一邊又無法拒絕。
因為它真的,真的,太溫暖了。
他因為沒有童年的記憶,父母所給孩子帶來的愛,他全然沒有體會過,所擁有的只是母親發瘋時那一地雞毛的瑣事。母親就連正常的時候,神情也總是神經質的,時時刻刻擔心會有追兵殺過來,讓硯清自己也身心俱疲。
但是他也是渴望愛的,有時候硯明會提到一兩句以前的事情,他只能露出茫然的表情。那樣美好的,一家四口和和樂樂的景象,真的存在過嗎?
他只能面對發瘋時癲狂的母親。一般母親發病了,他就會讓硯明去里屋睡覺,然后費盡心思地把母親綁在椅子上,以防她做出傷害自己的舉動,然后再試圖用言語安撫她。
但這一切都是徒勞的,她會突然怔怔地看著硯清,然后尖叫起來,說著“這不是我的孩子,你不是,你不是!”
他每次聽到都會心里一哽,徒勞地說,“我是啊,我在這里啊,媽媽。”
母親完全聽不進去,一直歇斯底里地喊叫著,最后喊不動了,就會沙啞地低喃。
“應該去死的是我……去死……讓我去死……”
他完全不知道該怎么辦,只能聽著母親胡言亂語。
他不知道的是,母親之所以一直叫囂著“你不是我的孩子”,是因為她看到硯清的臉,就想起那個夜晚,她看見躺在地上,碎了一地的硯清的尸體。她怔怔地問這是什么,那些實驗人員冷漠地說,認不出來了嗎,這是你的孩子。
她于是瘋了,大聲嘶鳴著,說,不是這樣的,這不是他……
硯清對著一切完全不知情,他只覺得,自己好像被媽媽討厭了。
他把脫力昏厥過去的母親松綁,放在床上,然后又召喚怯怯的硯明回屋,摟著害怕的弟弟入眠。等到了深夜,確定所有人都睡著以后,他又會爬起來,去森林里找些野果儲存起來——白天他們往往都在逃亡,是沒有時間做這種事情的,他只能在夜晚一個人默默地做完。
夜晚的露水很涼,有時候會從樹葉上滴落下來,滑進他的脖子。
他被涼得一激靈,抬頭看著陰沉沉的天空,一時間不知道是樹在哭泣,還是自己在哭。
他的日子一直是這樣冷冷的,母親死后,硯明就是他唯一的支柱。好在硯明并不會隨時隨地發瘋,平日里性子也還算活潑開朗。只是有時候,硯清回家剛剛打開門的時候,也會見到硯明憂郁的神情,看見他又會馬上端起笑臉。
他于是十分愧疚,是他沒有給硯明提供一個快樂的童年,害得他這樣擔驚受怕,強顏歡笑。
他全心全意地愛著自己的弟弟,所以當后來硯明疏遠他的時候,他的崩潰可想而知。
他感覺自己像一棟每根梁柱都被啃食的屋子,本來就搖搖欲墜,最后轟然倒塌了一樣。
他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氣,對身邊的每一個人愈發冷漠。就連格倫雅一開始接近他都步履維艱。他不知道自己的存在的意義是什么,他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突然把他的信仰抽走,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為了自己。
他突然變得有些明白母親。當同齡人說說笑笑走過去,談論著怎樣體面地參加今晚的舞會,而他想的卻是今晚該如何體面地自殺。
但他連自殺也只是想想而已,不是他不敢,而是因為如果他死了,硯明就真的沒人照看了,要是硯明被欺負了怎么辦,被利用了怎么辦?
他連死亡的權利都沒有。
所以,哪怕他一開始是拒絕格倫雅的,但他還是會一步步掉進他的溫柔鄉里。畢竟那是他夢寐以求的溫暖。
他的關懷是暖的,他的懷抱是暖的,他的吻也是暖的。他真誠而急切的眼神,剛開始他克制而有力的撫摸,到后來粗暴的進入,以及最后澆灌進他身體的、滾燙的精液。這一切都讓他欲罷不能。
如果這一切都是假的,如果未來都會迎來終結,那就讓它來吧。他經常會在情迷意亂的時候這樣想。
比起灰敗的現實,他更喜歡虛假的美好。
他心知肚明卻從不悔改,任由這個騙局越來越大,直到最后把他弄得遍體鱗傷,他也能安然奔赴死亡。
他知道,格倫雅總有一天會離開自己的,被利用了怎么樣,被欺騙了又怎么樣?他只要滾燙熾熱的愛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