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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他在一開始有些苦惱練習說話的內容,他是一個非常沒有浪漫細胞的人,沒有讀過多少文學作品,更別說聲情并茂地背什么詩了。而他平時也不多話,真要叫他開始講話,還真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于是干脆開始背誦他以前看過的軍事和政治書籍,什么十大戰役,什么社會契約,克亞西經常在他平淡無波的“主權是公意的運用,不可轉讓,不可分割,主權由共同利益所決定和約束,借法律而行動”當中,義無反顧地,睡了。
練了沒有多少天,他就能自如地說話了,不需要依靠摸著自己的聲帶,也不怎么需要克亞西的提醒。克亞西長久地不說話,讓他誤以為克亞西不在,他背完了今天份的,忽然覺得有些無聊。
他于是哼起了不知道哪里聽來的小調。他唱歌很一般,而且也很少唱,加上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有個別音節唱得也不是很準。他哼得很小聲,也沒有刻意記住歌詞,印象不深的地方就用音節帶過去。
那小調低沉悠長,卻又有些憂傷,像是獨自一個人居住在空曠的草原,雖然自由,但難免會覺得孤獨、會覺得太過寂寥。
他忘了這首歌是什么時候聽到的了,大抵是他還在流浪的時候。他去過很多很多地方,幾乎踏遍馬克亞大陸的每一個角落,大多數時候逃亡的路上去的,也有后來做了將軍征戰去的,對馬克亞大陸可謂是相當地了解。
克亞西在這時候突然出聲,“你去過拉托高地?”
硯清被他嚇了一跳,他沒想到克亞西還在這里,一想到他剛剛還在聽自己唱歌,有些窘迫,卻又特意不表現出來,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然后克亞西就不說話了。他盯著硯清的臉,看了好久好久,又突然問,“我以前是不是見過你?”
硯清毫不客氣地回復道,“現在搭訕都不用這么老套的話了。”
克亞西被他逗笑了,“我對你還用搭訕,難道還不能直接……”
硯清頓時警惕了起來,生怕他突然發瘋,一個跨坐上來就要騎自己,但克亞西只是在他床邊走了一圈,然后倚在門口抽煙。
他好像真的見過硯清。
他從小在拉托高地長大,雖然是條勉強還算高貴的魔龍,就是有娘生沒娘養的,估計是哪家的私生子生了不要,他也沒興趣知道,高貴的龍跟野狗搶飯吃都是家常便飯,拉托高地是什么地方,那都是野蠻人住的地方,要活下去,除非自己也變成野蠻人。
好在他從來沒有什么高雅的志向,托魔龍血統的福,加上他分化成了一個少有的enigma,這讓他的修行變得非常順利,沒幾年就做到了拉托高地幾個頂層勢力之一。
有天,他看到巴倫會的首領巴斯圖亞走了過去,身后跟著一個陌生面孔,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孩。
他一開始還以為是他新養的小奴,這種地方什么人都有,當然也有喜歡玩小男孩的。他看了兩眼,那男孩確實長得漂亮,黑發黑眼,眼里有種少年人的堅毅。
他覺得可惜,這么好看的小男孩就要淪落了。可是接下來他倒是經常在打場見到他,那個男孩出手意外地很利落,又快又狠,是個好苗。
他見到過那個男孩殺人。
他下手非常干脆,專挑致命的地方,一長槍下去,對方的血就飆到他臉上,他也不松手,一定要看著對方直直地倒下去、眼里毫無生氣才罷休。
在月光下,鮮活而冷漠的男孩與殘破混亂不堪的尸體行成鮮明的對比,場面怪誕妖冶到誕生出一種奇妙的神圣感。是的,生長在骯臟的土壤里的克亞西生平第一次想到“神圣”二字。暴力和血腥元素巧妙地結合在一起,可偏偏又加上男孩那張漂亮又毫無表情的臉,成為了一種異樣的美學。
男孩抬起頭看著他,眼里有著警惕。克亞西卻并不打算影響他的行動,只是朝他笑笑,然后吹了個口哨。
男孩不予理會,收起自己的長槍,然后拿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便轉身離開。克亞西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突然哼了首歌。
那首歌叫,是當地的民謠。在很氣很久以前,久到還沒有神魔大戰,天壑還沒有出現的時候,拉托高地原本是一片一望無際的草原,那里的人們歌頌自然,歌頌自由來去的風。歌里有對自然最淳樸的贊美,也有對天地蒼茫之間的孤獨。
當時唱出這首歌的人們可能沒有想到,神魔之間的爭斗會讓天壑降臨人間,從此拉托高地被強行切斷了和馬克亞大陸之間的聯系,戰爭也讓豐腴的草原變成荒蕪炎熱的高地。
男孩聽到這首歌的時候腳步一頓,稍微聽了一會,最后還是離開了。
克亞西于是想把人從巴圖斯亞那邊挖過來,那巴斯圖亞怎么都不愿意,他也就漸漸放棄了,后來那男孩也離開了這個地方。
但他還記得月光下男孩的側臉,而男孩則記住了那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