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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靠在墻上又對著京城沉默地發著呆,不知道什么時候閉上了眼睛,慢慢的沒了氣息。
就在他脈搏停止跳動的那一刻,原本靠在墻上的長槍突然倒在地上,不停地嗡鳴。
而他靠過的墻邊上留下一行刻得很深的字
——老來多忘事,獨不忘相思?!?
說到這,老僧停了下來,北敘也停頓幾秒,說:“這樣看來,這是一個遺憾的故事?!?
老僧神秘地笑笑,說:“故事到這兒,還沒有結束……
當年那位方丈向后人轉述這個故事的時候說:
“其實就在樂酈離開京城后不久,那位月姬就用一根簪子自殺了。如果樂酈生前曾經回到京城,或許就能知道月姬的死訊……
但有的時候……
讓故事停留在一個遺憾的結尾,似乎也不錯……”
北敘震驚地瞪大眼,問:“月姬為什么會自殺?”
老僧笑了笑說:“這個問題,如果你想知道答案,就只能想辦法穿越時空,回去問月姬本人了……”
老僧說著,直起身,背著手慢慢走遠。北敘蹲在地上眨眨眼,也站起來追著老僧遠去了。
然而方才隨意蹲在矮墻邊交談的兩人,未曾想到這樣偏遠的小廟竟然也隔墻有耳。而他們的交談聲悄悄地越過了爬滿整個墻頭、枝繁葉茂、紅艷艷開得靡艷的薔薇叢,落入另一行人的耳中。
那行人團團圍成圈,外面是年齡大小不一的僧人,中間是一個身姿挺拔、黑發白膚,帶著銀鏡框的青年。
緊挨著青年旁邊的寺廟住持的神色有些緊張,他試探性地看向許知宴的臉色,揣度一會兒該怎么接他的話頭——然而那張臉上淡然的神情沒有半點兒改動,除了眸色幽深了一點,什么情緒也看不出來。
畢竟是即將做到市級的許氏公子,沒點養氣功夫,以冷厲著稱的許氏老爺子也不會就這么放他出來歷練。
沉思幾秒,許知宴狀似隨意地開口:“那老僧講的故事,依方丈看,可是真的?”
住持白眉白須抖動幾下,打了個哈哈,低垂的眉眼慈眉善目、神色恭敬。
“不過是民間流傳的稗官野史,當個故事聽罷了。這近千年的時間過去,就連山海陸地都發生了這么多的變化。而這一個故事,代代相傳下來,輾轉人言之間,早就不知道發生了多少變化。依我看,當年那月姬應是真的嫁給了王爺,而那樂酈闖蕩幾年后最終回到山莊,依照當時的習俗娶個三妻四妾,或許才是當年真正發生過的歷史?!?
許知宴微默,轉而主持逐漸開始繃緊的神色,笑了笑:“方丈說的對,您是個明白人?!?
而另一旁,已經遠去的北敘苦惱的皺著臉,不停煩躁地揪手中一朵野雛菊的花瓣:“那故事真的就這么完了?真的不知道月姬為什么會自殺了嗎?”
老僧笑瞇瞇地轉過頭,拍了拍跟在他身后的北敘的腦袋,說:“如果施主一定要求一個緣由,我這里或許有一個聽起來更加荒謬的版本,可以讓施主一解煩擾?!?
“你快說!”北敘瞪大了眼睛,圓溜溜的瞳孔委屈屈地控訴老僧吊了他這么久才說。
“哈哈,別急……”老僧快走幾步,又補了句:“年輕人,別那么大火氣!”
“這是老方丈京城的一位密友,因為哀極月姬的隕落,在市坊間多次求證得來的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不過姑且就當真的來看吧……”
北敘點頭如搗蒜,眼睛亮的像盛了兩團火焰一樣。
“那密友來信說,這位傳奇至極的月姬,其實真實身份竟然是一個身材纖瘦的男子。他小時候父母是京城郊外的農戶,那一年京城連續下了幾個月的大雪,發了雪災,新種的糧食全部都凍死了。他的父母為了不一家人全部都凍死、餓死在冬天,挑選了當時排行第二,長得最纖弱的月姬以一兩銀子的價格賣給了隔壁村的人牙子。
那月姬也是可憐,在家里他本就最不得父母喜愛,接連幾個月的雪災,他吃的最少,晚上睡覺也睡在床板的最邊上,又冷又餓、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那天早上分紅薯野菜餅子,父母破天荒的分了他一整個,比大哥還多小半個,還給他盛了一碗飄著幾粒米的米湯,喝的他心里和胃里一樣暖洋洋的。
吃完飯,父母牽著他說去另一個村的大姨家借錢,借了錢,他們家就有飯吃,不會餓死了。還說留他在大姨家住幾天吃些好的,等雪停了再接他回來。
父母從那兩個陌生的男女手里千恩萬謝地接過銀子的時候,月姬似有所覺地攢緊了母親的手指,卻又被她強硬的掰開。那兩個人戴上斗笠,頂著風雪頭也不回地走了。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后來月姬洗了臉,長得過分綺麗的五官暴露出來。而人牙子見獵心喜,抱著奇貨可居的心思幾經轉手,賣到了京城最大的花樓。
這幾次轉手,也許是人牙子趕時間沒有交代清楚,也許是月姬長得過于雌雄莫辨。最后月姬留在花樓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為他是一個六七歲的女孩兒。
月姬不愿意做小倌,像女子一樣承歡在其他男人的身下。于是他將錯就錯,故意克扣自己的飯量,將身材餓得極瘦,骨架也沒怎么張開,偽裝成一個真正的女孩兒。
他拼命學習琴棋書畫,又憑借姣好的容貌早早打下才女的名氣,再加上主動讓利于老鴇,這才當了一個賣藝不賣身的清倌兒花魁。
但是月姬自己也知道,紅顏易逝,人心又總是喜新厭舊,早晚有一天花樓會為了足夠多的利益,或是迫于足夠大的權力,把自己送到什么人的床上?!?
講到這兒,老僧又頓了頓,摸著下巴眼睛望天想了幾秒,說:“你們年輕人怎么說來著,哦哦,想起來了,是那句——若我沒有見過光明,又怎會畏懼黑暗?”
“對,就是這樣!”老僧一拍手,說:“這句話形容月姬,再合適不過了!”
“當樂酈第一次試探著提出要離開京城時,月姬的心一下子就涼了。這段時間他一直陪著樂酈縱情玩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問,未嘗不是抱著這樣的心思,擔心著煙花易冷,浮華易逝,只好緊緊抓緊還握在手里的時光……
然而那一天還是那么快地到來……”
“那一天,月姬緊緊地攢著手心的信物,絕望地想——與其等有一天心愛之人因為厭倦而拋棄自己,倒還不如自己主動在情濃之時轉身離開,這樣幾十年后他再回憶起自己,至少還是芳華不染的,而不是哀哀哭泣,扯著他褲腳求他不要離開的棄婦……
正好前段時間有一個王爺向花樓拋出了橄欖枝,老鴇也早已不滿自己的懈怠,想盡辦法逼自己同意……只要一想到自己在被抬進王府的當晚當著王爺的面自盡而亡,讓他看的見得不到;一想到那樣污穢令他惡心的花樓會因為自己的牽連而產生怎樣的后果,老鴇那張因為斂盡沾滿人血之財而笑成花兒的臉會因為自己露出怎樣絕望的神情,月姬就在心死之中產生一種病態的快樂……
反正他一生除了樂酈無牽無掛,死了也是一了百了,那就誰也別想從他的尸體上撈到一點兒好處——哼,他那對父母之前還輾轉找到花樓來找過他,想用他的男兒身威脅他拿出銀子幫襯自己弟弟,好讓弟弟能夠考取功名……想都別想!
既然他等不到天明,那就讓所有人一起陪他墜入地獄好了……
這是月姬最后的想法……
于是,在樂酈離開后不到一月,月姬便自盡于被抬進王府當夜……”
說完,老僧又摸了摸胡茬,長嘆一聲。
北敘也跟著長嘆一聲:“真可惜……”
老僧又跟著嘆一聲,說:“是呀……當年方丈在京城中那位密友在信里寫道,王爺勃然大怒,派人將月姬的尸體吊在京城門口官道旁的一棵歪脖子樹上,日日夜夜風干在那里,直到變成一具什么也看不出來的骷髏,自己碎在樹下,埋在枯葉蟲蟻之間?!?
老僧背著手,望著天說:“有些事,唉,誰有說的好,到底是誰贏誰輸呢?”
“唉……”
他又長嘆一聲。
正午的太陽高高掛在頭頂上,強烈的光芒讓老僧忍不住瞇起眼。
而寺廟里遠來的貴客,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