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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總是灰蒙蒙的小鎮也被街頭結尾的燈籠、炮仗和穿著新衣的小娃娃映得通紅。都快記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沒過過年的黎媛，從箱子最底下找出了一件勉強還算喜慶的暗紅色皮衣，難得端端正正的梳了個馬尾。她提溜著綁著個小蝴蝶結的袋子，穿過依然死氣沉沉的后街，繞過熱熱鬧鬧的主街，最后在那家小賣部不遠處停下了腳步。

她看到，小賣部大門重新漆了顏色，里頭整整齊齊擺上了兩排寬大嶄新的貨架，大敞著的小店門邊還立了一塊半人高的小燈，暖黃色的燈光外面是紅色的“小賣部”三個大字。穿著新紅襖的淼淼躲在大榕樹背后甩出滋滋冒花的炮仗，看著路過的小野狗被嚇得騰空跳起，她咧著牙笑得整張臉都紅彤彤的了。人高馬大的趙青山只穿著一件透薄的短袖，正一次次將堆在門口的貨物往才收拾好的店里頭搬，大冷的冬天，他愣是搬得滿頭大汗。而另一半，人見人厭的禿頭李正靠在擦得光亮如新的柜臺上，嬉皮笑臉地跟坐在柜臺里面地小水討價還價。

“嚯喲，文老板，我要買兩條嘞，這點兒零頭就沒必要要了吧，哎呀，誰不知道你們家里有人是掙大錢的人，你現在可找到靠山了，怎么還舍不得這點錢呢？想當初，要不是我收留你干活兒……”

小鎮真的太小了，就是個沒有新聞的地方，街頭結尾都知道這家小賣部里有兩個男人當家，大多數人雖然都接受不能，但也少有會在他們面前來多嘴的，只有禿頭李是個討嫌的，大過年的自己不痛快，就跑來觸別人的眉頭。

小水性子軟，不愛搭理他，趙青山卻聽不得，短袖薅到肩頭就開罵：“死禿子，沒事兒滾回去好好數你的爛賬，別跑來踩臟了我們才掃干凈的門檻。也別老特么想當初想當初的，要不是我們把你這店盤下來，你早被債主打死了也說不準，現在賬也清了，你也別老我們門口來晃悠，晦氣！”

禿頭王陰損了大半輩子，不出所料栽在了他的賭癮上頭，老婆帶著娃跑了，店了賣了，一天就靠來趙青山兩口子這兒來討罵找點存在感。趙青山的唾沫星子吃夠了，他也就灰溜溜地走了。

舒舒服服靠坐在軟墊子里的小水，挺著腰站起身來，將放在椅背上的厚外套遞給趙青山，看著禿頭李穿梭在熱鬧街道中的佝僂背影，也有一點不忍，他嘆了口氣：“你也不該老剜他傷疤，這么大年紀了，看著怪可憐的?！?

趙青山披上外套，抹抹腦門上的汗，含上一根沒點火的煙，笑他：“喲，還同情上人家了，之前捧著工資哭的人是誰來著？”

小水剜他一眼，恰好撇到了從男人身后走近的黎媛，他驚喜地一跳，瞬間多云轉晴地掛上了張笑臉：“黎姐，你來了！”

黎媛把手里的東西扔到柜臺上，直接繞過趙青山走到了小水身邊：“跳什么？我來了又不跑！你小心著點！”說著眼神瞥了眼被厚襖子裹著，形狀還不太明顯的肚子。趙青山看他倆要說話，就走開去叫淼淼了。

小水有些不好意思地扶了把自己的肚子：“沒事兒，都四個月了，醫生都說到穩定期了?！?

黎媛看著他被養得圓圓潤潤、紅光滿面的樣子，心里還是有些別扭。

趙青山去小水那過夜的第二天早上，聽別人閑話樓上有個婊子叫了一整夜，她心里隱約有些猜測地跑到了小水房里。然后就撞到了常來后街轉悠的趙青山，和一身不堪痕跡的小水，黎媛大發雷霆，扇了趙青山兩耳光，又罵小水不爭氣，說他好端端一個男人怎么也要靠被男人騎來掙錢，還說要賣屁股去外面賣，她這個屋子只給妓女和男人住，不給賣屁股的男人住之類的傷人的話。

黎媛是真把他當弟弟，惱怒過后沒幾天就后悔了，找上門去跟小水道歉那天，趙青山正在幫小水搬行李。黎媛拉過小水，偷偷跟他說，你別信他，你還是在姐這兒住著，男人多半靠不住，以后要丟了你，你帶著淼淼又能去哪？小水沒反駁她，只是反過來拉著黎媛的手，輕輕說了句：我懷孕了，姐，我懷了他的寶寶了。

看完小水遞過來的檢查報告，黎媛轉身就走，直到今天，他們才第一次碰面。

小水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樣子，心里也有點酸酸的：“姐，對不起啊，一直沒告訴你。他對我和淼淼都很好，你別擔心?！?

黎媛聽著他的話，幾乎要涌出淚花了，她轉過眼睛，清了下嗓子：“說什么話，姐不稀罕你道歉?！闭f著又將剛扔柜臺上的那個禮品袋塞到了小水懷里：“四個月也不小了，東西也該開始準備了，這是我逛街的時候順便買的，也不知道幾歲能穿……”

黎媛嘟囔著，仰頭看向一臉也半懂不懂的小水，心里長嘆，明明也還是個小孩兒。

“黎姐姐，哥哥，趙叔叔說該回家吃團年飯啦！”淼淼扯著嗓子對屋內的兩人喊，小水和黎媛笑笑，迎著門口的淼淼和趙青山走了過去：“好，回家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