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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然醒悟過來,他所謂的積怨似是單方面虧欠。許是擔(dān)心我多想,他取了塊玉佩在我眼前晃了晃。
說是玉,瞧起來同路邊卵石沒甚的區(qū)別,上面還歪歪扭扭地刻了個“南”字,像是小兒胡亂涂抹的。
我亦想起,護山劍陣的布陣?yán)献妫瑔灸嫌栊小?
“謝過前輩。”我思索片刻,在男人看不清的地方朝懷中摸去,指尖觸碰到一點細麻的布料才緩緩收回,開口發(fā)問道:
“師父素來為人溫和,應(yīng)是不會同人結(jié)怨,前輩或是過于憂心了。”
他很輕地笑了一聲。
“那殺夫之仇、奪妻之恨,依你所見,她不怪罪于我的可能,有幾成?”
我頓時無話。
關(guān)于師父的一些事我有所耳聞,她未入山前是江南楚家小女,自幼命格不善,被祖母送來宗門撫養(yǎng),正巧拜入南予行門下。我不知師父是否與人結(jié)親,而那人下落如何亦是不曉,不過倒是清楚師父這幾年里一直在尋人。我自知,師父并非固執(zhí)之人,若事已成定局,斷不可還做此等努力,想來事實就只有一種可能,我吞了吞口水,開口詐他,
“那人如今……真的不在否?”
他慢悠悠地看了我一眼。
轉(zhuǎn)瞬按著我重重一拍。
“跑。”
那一掌明顯帶了點怒意,我被推出幾里、摜在地上,懷里一直護著的布包不知怎的滾了出去。我忙伸手去夠,起身時發(fā)覺有什么鐵器擦著耳尖嵌入地里。
是枚淬了毒的鏢。
原先靜謐的樹林里隱約鉆出幾個鬼魅般的黑影,暴露后也并未退卻,為首者從身后拔出一柄長刀來。而那暗器并非來自幾人手中,顧遠竹對面前刀劍相向的刺客熟視無睹,看著我的方向,手里不知從何又摸出一件鐵器,我眼角一抽,不等他再動作,撈過那東西便轉(zhuǎn)身朝山下竄去,風(fēng)聲里似乎聽見他笑罵了一句小兔崽子。
我跑了許久,才回神想到自己懷里還抱著柄劍,趕忙捏了個劍訣,御風(fēng)而飛。其間也撞見幾位黑衣人,所幸這些人興許只是沖著顧遠竹去的,并未對我有所刁難。此事說來蹊蹺,不過這等危急關(guān)頭我亦不具防身手段,能多走遠一些總是好的。
可再過上一段時日,我便覺出幾分不對來——那林子里安靜得駭人。雖說刺客應(yīng)精通隱匿身法,可靜謐絕非人能藏得。倘若先前我還能拿顧遠竹糊弄自己,至于現(xiàn)在則過分詭譎,我收了劍,悄無聲息地落地,攥著劍柄原地打量了一番。
啪嗒。
枯葉被踩碎的聲音此時足以放大數(shù)倍,我拔劍轉(zhuǎn)身,本做了十足打算,可看清來人相貌之后卻著實不敢動作起來。
那人本應(yīng)是同隱者一齊的刺客,不知為何成了具怪異的活傀儡,掛在臉上的面罩已然破碎,一雙眼里只剩可怖的眼白。他渾身的關(guān)節(jié)像是被人惡意扭曲過,重新拼接后整體顯出古怪的不適感來,最令人恐慌的是他還留了口氣、正朝我嘶啞地喊著一個救字。
我正暗自盤算,只聽身后又是一聲脆響,來不及反應(yīng)、眼前半死不活的人就撲到我面前,口里噴出股詭異的煙來。
“嘖。”
我似是倒在什么人懷里,那人微微顰眉,像是有些懊惱般小聲抱怨著,“居然沒摘干凈。”
活傀失控便已用盡了最后一絲力氣,現(xiàn)在只變作一具不斷抽搐的尸體,無意或者有意地發(fā)出陣陣滲人的笑聲。
可我已經(jīng)看不清了。
逆光的陰影里,身后人正滿臉好奇地同我大眼瞪小眼,落在身側(cè)的手握著什么東西。
似乎是只折斷的人腿。
我應(yīng)是在場夢里。
活傀朝我吐的那口氣是摻了藥的,致死與否我不清楚,但我還記得自己身在夢中,想來原身應(yīng)無大礙。
我瞧見萬明習(xí)把我送進花轎,蓋了蓋頭,人高馬大的七尺男兒柔弱地朝我施了個萬福,看得我額角直抽。
他細聲細氣地同我講,小女陪了少爺十三載,如今能親眼見到少爺嫁人,小女心里歡喜。
我也陪他雞同鴨講,說明習(xí)師兄既為我高興,不如替長安嫁去,免得長安入門之后再難同師兄相見。
未曾想這廝直接紅了臉,扭扭捏捏地說少爺莫拿習(xí)兒尋開心,顧家少爺同您可是青梅竹馬,兩家一早就是定了娃娃親的。
我一口氣嗆在喉里,正要發(fā)作,就瞧見師父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后。她把我掀起的蓋頭又壓回去,開口都帶著真摯的幸福和滿溢的慈祥,含情脈脈道,娘也舍不得你。
這等天雷滾滾,驚得我一口咬在舌上。趁我錯愕之際轎子也動了,轉(zhuǎn)眼送到了那位顧少爺床上。像生怕再起事端一樣,蓋頭也叫人掀了。
朦朧的光依舊刺眼,恍惚間我只瞧見身前人影,顧明棠正瞇眼笑著,低聲叫了我一句小長安。
有些事總說來奇異,明明近日同我相處的是另一位顧先生,可當(dāng)夢里提起顧少爺時,我腦中只有顧明棠的臉。我只見過他穿道袍的樣子,喜服是第一回,素白的肌膚被大紅襯著,平添幾分不可褻玩的圣潔意味。艷雖艷,卻毫不媚俗,我反而覺得比起千篇一律的白,斑斕更適合為他作配。
師兄,我喊他。
大喜的日子,叫什么師兄。他彎下腰,望進我的眼里,叫夫君。
我似是看清了洞房里的這一幕,桌上閃爍的紅燭、軟榻邊幾乎親吻的二人。一點淺淺的香從爐里漫出來,融了燭火,花了人影,一室繾綣里靜得喧囂。我聽見,或是我輕聲喚道,
夫君。
我記起剛被師父收下時,方去后山拜了老祖,回程途中路過一片桃林,彼時那個小小的、笑起來很好看的顧明棠正站在樹下。他手里折了半枝桃花,正盯著出神,可等看過來時,深色的眼里就只盛著我了。
自那一眼,緣就不曾斷過。
我低聲念了句法。
燭火晃得更甚,床榻是軟的、像潭深不見底的水,吞著人陷進去,繁復(fù)的喜袍早被扯了滿地,紗帳里只剩兩個交疊的人影。我聽見自己口里細碎的哭聲,散落的發(fā)絲同顧明棠的銜在一起,發(fā)尾淋漓的汗珠沿著脊線落向更隱秘的地方。腳踝叫人攥在手里,那人握得很重、吻的動作卻又很輕,他眼眸里映著的是愛,是欲,是我落在心底卑劣至極、又無比崇高的魔。
我瞧見紅浪翻滾,素色的手扣著我的、壓在軟榻里,腕上帶著枚隱約見血的齒印,艷得露骨,媚得勾人。他低著嗓子喊我小長安,嘴上體貼入微,動作間倒是粗魯不少,空著的手亦探進我口中,攪弄舌頭、再抵著上顎緩緩抽插,非要我嗚咽出聲,才肯留一口放緩的氣。
我似是游離之外,又像參與其中,從始至終站在榻邊的是我,躺在床上的那個亦是我。夢里的顧明棠摟著懷里昏睡的人,上衣隨意地散著,精壯的身子半遮半掩地露了出來。我看得臉紅,就見他撐著起了身,轉(zhuǎn)頭看向榻邊。
季長安,我聽他喚。
他看得清澈,待細觀時才發(fā)覺更像是出神。清心咒早被我不知念到何處,值此時更是匆匆了事——我許是清醒了許多,要摸上他臉側(cè)的手也停在半空、又收回袖里。
師兄。
我抿著唇,安安靜靜地朝他施了一禮。
那幻影盯著我,像是弄不清現(xiàn)狀,兀自思考了一會兒,耷拉著眼吻了吻我遞出的手,小聲道,顧明棠心悅季長安。
長安這場夢,總得有醒的時候。吻過的地方似乎真的沾染上他的溫度,我笑得釋然,也終是沒能忍住、在他額角親了一下,留了這個……也算此行不虧。
——更何況,季長安也,心悅顧明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