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叢暮是被手機鬧鐘叫醒的,他伸手去夠放在床頭柜上的手機,一瞬間覺得整個身子竄過電流,像是被車從身上碾過,下半身仿佛癱瘓一般不能動彈。
然而他今天還要上課,扶著墻走進浴室洗澡,往后一摸才發現后穴被上過藥了——上個月景云臻總是喝醉了以后來找他上床,所以他床頭柜里常備了藥膏,不知道為什么昨夜竟然被景云臻看見了。
不知道景云臻是什么時候走的,叢暮想,跟那些只在夜里出沒專門吸人精血的妖精似的,他都很久很久沒在白天見過景云臻了。把景云臻想成妖怪又覺得有點好笑,他干巴巴地笑了兩聲,然后沉默下來。
他這天洗完了澡連早飯都沒來得及吃,一瘸一拐的趕到學校上早自習,幸運的是班主任似乎也遲到了一會兒,他剛坐下,才看見周老太太姍姍來遲的進了門,一臉嫌棄地說大家早讀的聲音太小。
只是這份好運沒有一直延續到放學。
晚自習下課的時候已經天黑的厲害,一中高三的教學樓在整個校園的最東頭,后面緊靠著學生的自行車棚,右手邊竟然還有一片沒開發成教學樓的山頭,茂密的長了不少樹,冷風一吹就有點荒山野嶺的錯覺。自行車棚后面就是叢暮住的小區,兩塊區域用鐵柵欄隔離,叢暮有時會從車棚旁邊的小路出校門,避開放學的人群。
剛從教室里出來,旁邊樓梯上跑下來一個高個子男孩,叫了一聲叢暮的名字。
這男孩身高一米九多,寬臉濃眉,長得很精神,是校籃球隊前鋒,特強一體育生,從開學起連著追了叢暮兩個月。
他身材長相有些唬人,然而追人的法子卻特別純情,每天第一節晚自習下課后雷打不動從四樓跑下來給他送一個蘋果,每周六下晚自習后在教學樓門口等著給他送一封情書。剛開始他大概是不好意思,于是叫叢暮班里同學幫忙轉交,后來有一天叢暮特意下了晚自習之后等在門口,跟他說謝謝你喜歡我,但是我有男朋友了。
那男孩就很失意的樣子,但是仍然紅著臉說:“可是我還是很喜歡你。”
叢暮一看見他手上拿著信就有點頭疼,他今早拖著殘破身軀上了一天課,只想趕緊回家撲到床上好好休息一會兒,根本沒工夫應付熱情的追求者,于是先發制人:“蔣東澤,我跟你說過很多遍了,我有男朋友了,我不會跟你在一起的!”
蔣東澤聽他語氣帶刺也不生氣,紅著臉問:“可是我,我在學校沒看到你有關系那么親密的同學。”
叢暮說:“不是同學,我男朋友工作了。”
男孩撓了撓頭:“那你們年紀相差不小吧,年紀差的大的話會不會很不穩定,因為沒有什么共同語言……”
“不是!”叢暮打斷他,“我跟我男朋友感情很好。”
正是下晚自習的時間,教學樓門口學生進進出出總有人看他們,兩人于是避開人群往車棚走,叢暮在路燈下站定了,說:“你真的別來找我了,快高考了,你多花點時間在學習上吧。”
蔣東澤結結巴巴:“我,我之前在信上問你了,我想知道你大學考哪個學校,我想跟你考到同一個城市。”
叢暮冷笑:“我會上國外的大學,你還說喜歡我,連這個都不知道嗎?”
他在心里嘲笑自己,簡直是要把從景云臻身上受的氣全都轉嫁到蔣東澤身上,可是人家又有什么錯呢?
蔣東澤果然很羞愧似的,連連說對不起,他說:“我的專業好像沒法到國外學習,但是你可以告訴我你要去哪個國家,我會攢錢去看你的……”
叢暮心煩意亂打斷他:“你看我干什么?我跟你又沒有什么關系,我是有男朋友的,”他從頸間掏出墜著一枚戒指的項鏈,“這是我男朋友送我的戒指,我們是要一輩子在一起的!”
這話與其說是說給蔣東澤聽的,不如說是說給自己聽的,好像一遍一遍在心里這么催眠自己,他就真能得到景云臻一輩子的愛一樣——哪怕其實他并沒有得到過一秒鐘。
他覺得很累,無法應付眼前男孩過多的愛意,于是抽身要走。
然而蔣東澤一下子拽住了他的手,那樣高大的男孩子彎著腰,用很難讓人拒絕的請求語氣說:“那可以允許我繼續給你送蘋果嗎……如果你很討厭信的話……”
叢暮仿佛在他身上看到自己。
他低著頭,心里突然哽咽了一下,酸澀的毫無章法。
然而他用毫無感情的語調說:“不要了,信不要,蘋果也不要,你也不要,別再來找我,我很困擾。”
他轉身走了幾步才愕然發現景云臻,男人站在車棚鐵柵欄的后面,正看著這里抽煙,車停在身后,不知等了多久。
叢暮心下一愣,不自覺叫了一聲:“云臻?是你嗎?”
景云臻吐出煙圈,夾煙的手沖他擺了一下。叢暮感覺自己是一口干涸的井,立刻源源不斷的涌出甘甜的井水來。他幾乎是霎時便開心起來,從小路跑出校門一直繞過小區花園找到景云臻,平時要走十五分鐘的路程只用了不到五分鐘。
他氣喘吁吁的在景云臻跟前站定,幾乎忘了昨夜受的傷,顯得有點高興的說:“你怎么來了?”
景云臻說:“說好你走之前請你吃飯的,要不要一起吃宵夜?”
叢暮答了好,又小心翼翼問:“能不能買回家吃?外面人太多了,我想跟你兩個人……”
他想在安靜的,只有兩個人的地方好好看一看景云臻,因為他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這樣的機會。
兩人買了燒烤回家,景云臻看著他,自己倒是沒吃幾口。叢暮有點不安,剛見到他的熱情退去后,腦袋里反而想著剛才蔣東澤那一幕有沒有被他看到,他還記得當初景云臻誤會他和徐冉的時候有多生氣。
然而景云臻始終沒有問過他,叢暮心里非常傷感,他覺得這是最后的晚餐。
所以他吃的很慢,好像要一頓飯吃到地老天荒一般。景云臻也并不催促,只是一瞬不眨地看著他,偶爾給他遞紙巾和水。
然而吃的再慢也還是吃完了,叢暮手有點發抖,他怕下一刻景云臻就要說判他死刑的話,然而他還是勉力笑了一下,說:“你都沒吃什么,都是我在吃了。”
景云臻說:“沒事,多吃點好,你以后也要多吃,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叢暮聽他說了這句話,惶惶然要落下淚來,他覺得最近自己神經衰弱,意志脆弱的可怕。
景云臻又說:“出去要注意安全,好好考試,行李箱里備一點藥,別吃太涼的東西,洗完澡以后要接著穿衣……”他也驚覺自己說的太多,于是住了嘴。
叢暮還在努力裝傻,擠出一個笑來,說:“我好像還是不會裝行李箱……”
然而景云臻沒有回答他,叢暮知道,他不準備再為自己做這些事了。
于是他終于落下淚來,輕聲問:“你不要我了嗎?”
景云臻沒有說話,看他的眼瞳里墨色很深。
沒有說話,那就是還有機會,叢暮吸了吸鼻子,問:“今天要上床嗎?”
景云臻不知為何倒像是突然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面孔忽而慘白下來,他站起來,握著拳頭,忍耐著道:“我……你,早些休息,我先走了。”
他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