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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很亮,目光中那種沒來得及收回的情意頓時讓叢暮心口一震,好像他一直以這種目光默默注視著他,無論他走到哪里,無論到什么時候。
“怎么了?你想說什么?”景云臻愣了一下,接著微笑著問。
“沒有,”叢暮冷著臉轉過去繼續向上走,“我忘了。”
黃有亮給他倆開門,他好像特意收拾了家里,但是永遠不要高估一個老男人對“干凈”的定義,黃有亮所謂的“收拾”就是把原本散落在各處的雜物堆到了一起。
黃有亮見著他倆挺高興,指揮景云臻擺好了餐桌,招呼人坐下來大快朵頤。
七年前黃有亮跟叢暮就有很多話題,七年后也是一樣,他們聊新興的藝術派別,大洋彼岸的年輕藝術家,以及那些熟悉卻陌生的手法和技巧。景云臻大概從沒有在飯桌上被人無視得這樣徹底過,但他一直表現得非常耐心。期間黃有亮喝得有點多了,他與叢暮碰杯,問起他是否重新開始學畫。
景云臻看見叢暮苦笑了一下,他自顧自飲盡了一杯酒,說是的,但是我大概無法再向前走一步了。他用那種非常低沉而哀傷的語氣說:“原來畫畫是讓我感到最快樂的事情,但是現在……現在我一拿起筆,就覺得很疼。”
景云臻握著水杯的手一抖。
“為什么疼?”黃有亮緊張地問,“咱去醫院看看。”
叢暮自己一個人喝了多半斤,眼神都有點迷離,他指著自己的心口:“心疼,心里疼。”
在這一刻,景云臻心里涌起巨大的悲涼,他終于相信世間所有因果報應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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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后景云臻收拾餐桌,黃有亮湊在叢暮跟前咬耳朵:“小景天天為你鞍前馬后,叢小暮你到底是咋想的?”
叢暮剛想說話,黃有亮一抬手:“他簡單給我說了說你倆的事兒。說你倆開始的不光彩,他是有目的的接近你的,然后他干了很多混賬事,傷害了你的感情,甚至間接性的成為你失去親人的劊子手,而且還弄壞了你的手。”
“我問他,叢暮這么愛你,他愿意犧牲自己的前程去愛你,你怎么能下得去手?”黃有亮嘆息一聲,“他很長時間沒說話,最后告訴我說,在那之前,他本來已經決定放棄復仇了。”
“他說他知道失去親人的痛苦,他做不到讓你受那種苦。”
叢暮抿唇,攥著右手默不作聲。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叢暮,關于我和我太太的事。”黃有亮清了清嗓子,他臉上已經有了褐色的老年斑,后背也漸漸彎塌下去,他不年輕了,那些回憶好像上輩子的事,“我倆結婚的時候才二十出頭,經人介紹認識的,那時候,好像也感覺不到愛不愛呀這些,只是兩個人還算合適,結婚以后處久了,雖然也有磕絆,但總也算合心。后來沒多久我太太懷孕,臨產的時候是個冬天,那時候家家戶戶條件都不好,不要說小汽車了,就是自行車也沒有幾家能負擔得起。我太太早產了兩周,大半夜的羊水就破了,我把她用被子裹緊了抱著往醫院跑,那是個大雪天,地上的積雪到我膝蓋那么厚,我借不到推車,急急慌慌地跑了二里路,突然腳底下踩了塊磚頭,一下子絆倒了。”
“我把我太太扶起來,她哭聲都很微弱了,我一邊哭一邊沿街叫救命,就那樣跑了不知道多久,終于借到一個小推車,這么一路推到醫院去,大人小孩都已經不行了。因為又冷時間又長,還摔了一跤。”
“我太太沒了以后,我每一天都在悔恨中度過,我想,要是我事先找好車,放在家里,是不是人就安安全全的回來了?要是我不摔那一跤,是不是還能堅持到趕去醫院?”黃有亮低下頭去,“其實說起來,那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兒了,那時候都不興照相,我們倆連合照都沒有一張,我連她的樣貌都有些模糊了,但是我愧對她,就一輩子都忘不了她。”
黃有亮擦了擦眼睛,一眨不眨地直視著他的愛徒:“叢暮啊,有時候,悔恨比愛更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