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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簾后的主人家全然將外頭留給了食客,未有被驚動而探頭的。
他緩緩抬了頭,在收起的天光末尾,望向孟丹青,白晝照亮半張雪亮面皮。
孟丹青說完,愣愣回過神來,霎時僵直了背脊,定定看著他,也忘了避開他目光。
他起身合攏上窗牖,濕漉漉的玉珠子飄進來,沾濕他的十指,倒是沒濡潤上他的衣衫。
“回家不回家,為我私事。”
回身前,他迎著窗牖說道。
“你我萍水相逢,”他坐還位上,一拂衣袂,抖抖指尖水珠,又新摸出塊絹帕,仔細擦拭著,說,“閣下姓甚名誰,我都未多問過?!?
“閣下如此,可堪君子?”
孟丹青心里知曉是自己說錯了話,偏生說的是不該訴諸于口的心里話,只好裝作個啞口人,任由著他諷刺。倒是有些漫不經心地多看了兩眼他拿出來的絹帕,嗅到上面的脂粉香氣,又皺了眉,
“或該是我大忘了,”他似是想到什么,手上停了動作,抬眼來看孟丹青,似笑非笑道,“窺視他人房中之趣,本就非君子之行?!?
孟丹青看見他的笑,識海里乍起波瀾濤,聽清說的什么,是真的炸起,如踩了尾巴般,揚聲道:“那……非我本愿!”
他歪了歪頭,低低兩聲響起,形似笑意,輕聲道:“哦?”
“與我又有何關?!?
林娘子聽到聲響匆匆掀簾自后頭出來時候,已經沒見了沉公子身影,只有沉公子帶來的那個公子哥正站著。
“好好的怎地還吵起來了?”
她一邊說著,趕忙走過去,見往常必定吃完的壽面如今只吃了一半擱置在桌上,心里著急,腿上一跺腳,盯著那發愣的公子哥便道“沉公子怎才吃了一半就走了?壽面可不能咬斷的,要一根吃完才是長命百歲!”
孟丹青看一眼林娘子,從袖中拿了銀錢,與先前放在桌上的銀錢湊做一堆,轉身取了廊檐下紙傘,頭也不回地撞進雨里去了。
林娘子“欸”的一聲還沒把人喊住,就不見來去蹤影,清俊公子哥就這樣淹沒在茫茫白雨里。
“這都是什么事啊……”
林娘子搖著頭去收拾碗筷。
桌上的銀錢,她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
今年公子給的銀錢比往年又多了許多,她想著,將銀錢一概收起來,全數放進一個嶄新繡巧的荷包里。
小子從布簾后頭鉆出來,探頭探腦道:“大哥哥走了嗎?”
“走了,”林娘子沖他招招手,小子垂頭喪氣地走過來,林娘子將荷包塞進他手里,說,“等雨停了,按照往年規矩一樣,你把東西送回安平坊去。我們哪里能再拿公子的東西?!?
小子耷拉著腦袋,說:“曉得啦,娘。”
看著轉頭又要鉆進布簾子的小子,林娘子又多叮囑了一句:“記得路上莫要貪玩,早些回來?!?
孟丹青在滄渭河畔柳堤岸追到了他。
他正立倚在無人石橋上看柳,或是看雨,許也是看水。
孟丹青沒上前,撐傘遠遠望去。
他回頭時,漫不經心地瞥見了一眼,沒有走開,也沒有像是在意。
待到觀柳賞雨興似盡,他才動身往遠方走。
孟丹青隔著半條街的距離跟在他身后,他也沒故意甩脫,慢慢走在江南青雨煙蒙里。
在臨近濯纓閣,遠遠可見飛檐翹角,舞榭歌樓時,華城的雨下盡了。
正抖凈一傘紙面白雨,一道聲音叫住了他。
他回頭,孟丹青正望著他,張了張口,最終側過頭去,沒有看他,清了清嗓沉聲說:
“我記得……他是這么叫你的?!?
沉旃檀解了外頭的衣衫遞給迎上來侍奉的小廝,就聽外頭一聲俏生生的話音,伴著清脆的鐲鈴響闖進來。
“沉旃檀!”
一道纖細身形立在門檻外頭帶笑,見他轉身望去,提起石榴裙擺,三步并作兩步跑跳進來,險些撞在他身上。
他扶了扶,待駱小小站穩,仰臉笑吟吟道:“旃檀,你怎么才回來?”
接了小廝遞來的新外衫,他隨意披上,坐在矮榻上,駱小小也跟著過來,毫不講究地一同坐下,方問道:“自然是有事,怎么?”
駱小小方回來不過兩三日。他先前來濯纓閣落腳時候,與她不過打個照面,駱小小便撂下話急匆匆走了,只是他未曾想到駱小的出去一趟,卻是去了半個春夏。
從去時花滿壓枝,轉眼林花謝了春紅,匆匆入了夏暑,方才緩歸。
駱小小將手上的東西往榻上矮幾一推,一瞪眼道:“該不會是你自個忘了今兒是什么日子吧?!?
他壓香的手一頓,抬起頭仔細看了看駱小小,她生一對大而漂亮的杏子眼,半是氣惱時候看人瞪得愈發大,故意說:“什么日子?”
駱小小撇嘴,甩袖道?。骸澳隳_我,你忘了別的日子都不會忘了今日,別以為我不曉得!”
“枉我緊趕慢趕回來給你過生,”駱小小憋了口氣,她本就是生一張顯年歲小的臉,兩頰生軟肉,氣鼓鼓地漲起來,跟個小孩似的,“你不要,你不要我就拿走了?!?
說著便要從案上一攬,將東西抱回懷里,只是還沒抱住,他悄無聲息地將其中一個卷軸拿在手中。
“既然是給我的東西,”他乜斜駱小小一眼,緩緩展了卷軸,“你哪時候見過有拿回去的?!?
駱小小沖著他吐了吐舌頭,道:“我就曉得你這小氣鬼才不會不要。”
他展開卷軸,見是一幅丹青畫卷,全然展開鋪在榻上仔細看了,回頭對駱小小道:“倒有不小長進。”
駱小小笑瞇瞇地說:“一年一幅,眼見這都第四回了,自然得有些長進才對嘛。”
小廝新沏了香茗來,躬身置在案幾上便退下了。他摸來兩個茶碗,駱小小提茶斟滿,各捧一盞品啜了。
“年年畫得都是同樣的,你不會膩嗎?”他問。
駱小小細眉一橫,瞪著他,嘟囔道:“我歡喜,不行嗎?”
“你要是不喜歡,”說著駱小小把在旁的另一卷軸往他那推了推。末了,作捧心狀,看起來似是痛心疾首,“把這個也送你好了,這幅可是仇嚴光真跡!”
“反正我的那幅可不準你退回來!”
他有些失笑,面上噙著淺淡笑意,支著額角,歪了歪頭,道:“卻之不恭?!?
“再不濟也要看在陪你熬了幾日的燭火面子上?!?
駱小小眨眨眼,嗔道:“好哇,你又來取笑我!”
將連連打呵欠、說著話點起頭來的駱小小送走,獨身一人往回走時,在花院回廊上,沉旃檀被一雙自身后伸出的手臂桎梏住了。
他低了眉眼,頭也不回地喊一聲:“白綏。”
近來慣常在耳邊的聲音帶著輕笑響在耳邊,氣息吹拂在鬢發,男人的尖牙咬上他耳垂軟肉,曖昧地廝磨著。
白綏聲挾笑意地問:“你今日去哪了,我么怎哪都找不到你?”
他一挑眉,抬手往后要以肘臂撞開。來往不過兩三,男人輕易化開他的力道,愈得寸進尺,握著他手腕的那只手一翻,五指揉進他手中,插扣進指縫中。
白綏順勢將他壓在花窗前,溫熱的身軀貼緊在他背脊上,緊靠著,又湊上來啃噬他的后脖頸。
他被咬疼了,揚起手嘶地一聲,劈手要砍,沒能掙脫,反被白綏壓著他的手抵在花墻上。
“嗯?”白綏又低笑兩聲,在他后頸咬出來的紅痕上仔細親吻著,再次問道,“去哪了?”
下一刻,白綏卻停下動作,挑起長眉。
?“放開?!彼f道。
白綏難得聽話,放開壓制的動作,一步步緩緩退了開,直至展露出橫亙兩人身間的泠泠青光,再不相讓。
他轉回身,迎著白綏理了理身上衣衫。短刃反手挽來如花,順著腰際一路往上,停在白綏下頷尖方止。
白綏眼睛一直勾在他面容上未離,嘴角似彎未彎,竟順從地隨著他動作揚了首頷。
“每回都玩一樣花樣,有意思嗎?”
收起短刃,白綏被他一掌推開,他俯下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倚在花廊闌干上的白綏,毫無笑意地笑了兩聲:“狐十三,你當真以為你能管我?”
白綏聽到他如此喚他,忽抬起頭,微微瞇起眼,反脈脈含情地笑起來:“再這么叫我兩聲?”
“叫了我便不問了?!?
他淡淡瞥白綏一眼,甩袖轉身。
白綏將他強壓在廊壁上時,險些在花窗磕碰一下,是白綏伸手替他壓了壓。
“你瘋了?”
他定定看著眼前人,問道。
白綏臂撐在窗格,低下頭正好落在他耳邊,笑容不改,在他頸側研磨細吻,有幾分難得的繾綣,笑哄著他說:“再叫兩聲,我喜歡你這么叫我?!?
他偏過頭去,躲開白綏的故意親昵,不耐叫道:“狐十三?!?
“再叫一聲,說好的兩聲的?!?
白綏掰過他下頷,叫他轉過頭來看著自己,難免得揚起頭,暴露出脆弱的喉頸骨。
“滾——”
剛起個音,他話未說完,就被白綏堵上唇舌,音不成音,調不成調,仿佛一聲沒按實的撥弦音,啞了聲,輕飄飄停散。
分卻時,他喘著氣,嘴角還掛著水亮的津液,先前響在花廊上的嘖嘖水聲被復起的飄雨淅瀝聲遮蓋過去。
他唇邊沾著一點殷紅,白綏伸手來將之抹開,口腔里還混雜鐵銹血腥氣。血是先前白綏探進舌尖來撬開他的齒縫時,他開了齒縫的同時,咬在探來的軟肉上。
“我方才聽聞今日是你生辰,”白綏摟著他,發頂抵在他肩頸側,頗高興似的道,“賀禮是來不及備了,你有什么想要的,只要你開口,我都能給你找來。”
他推搡了一把,沒推開,方才道:“沒有,你趕緊給我滾。”
白綏只當沒聽見后半句,故作苦惱道:“沒有想要的啊,那……”
“今日我把我自己當作賀禮送你,如何?”
白綏笑意盈盈,指尖蹭上他耳廓細細摩挲,像是極滿意自己的提議。
他剛要開口否決,聽得“嘭”的一聲,有物什掉落的聲音傳進耳中,兩人同時轉頭看去。
沉旃檀一眼認出花廊盡頭立著的瘦小身影,是駱小小房里伺候的小啞巴僮兒。
她站在那抱著一把傘,地上還掉落著一把,神色慌張無錯的女孩兒正要彎腰去撿拾。
白綏看了一眼,視若無睹地拽住要離去的他,又問道:“你說可好?”
“春日已過,”他睨一眼白綏,甩開抓著他衣袖的手,退開兩步,道,“你要發瘋,莫來找我?!闭f完便走。
“如果我說我偏要呢?”白綏的聲音自身后傳來。
他邁出的腳步頓了頓,轉回身,衣衫掠起,曳袖如云。
他凝眸看向白綏,白綏也正垂眸望著他。
夏雨驅散暑氣,帶來幾分寒氣,浸透進人骨子里。
“殺了你。”
他望著白綏,說道。
他向花廊盡頭走上幾步,便停駐了腳步。
不知何時有人趕過來,幫僮兒從地上撿起了紙傘,正低下頭矮著身與女孩兒說話,柔聲細語,雨聲遮蓋,也聽不清在說什么。
那人轉回頭,對上他的目光,點頭見了禮。
沉旃檀頷首應了,轉身正與白綏擦肩而過。
眼看他將出花廊,沒了廊檐擋雨,一面青竹傘骨面適時遮擋在他發頂。
白綏的聲音貼在耳邊,如徐徐緩吹暖風。
“……旃檀,我錯了?!?
說完,沉旃檀的尾指被誰人勾了勾。
璩石拎著一提梁盒,步履匆匆地行在細長山徑上。
大荒山雖以“荒”為名,實遍生花木,因靈氣澆灌,多生四時不朽綠葉繁花,是葳蕤斑駁。
璩石今日腳步是不敢停的,急急忙忙趕上了大荒山頂。
鴻臨劍臺筑在大荒山峰頂最高處,所行路最為崎嶇,璩石的師兄弟都不愿來,往往都是推璩石前來。
時日久了,璩石也就自然而然包攬下攀鴻臨劍臺送物之責。
遠遠地,璩石便看見劍臺下掩映在青竹疏影后的獨棟小樓。
璩石快步跑過去,幾乎趕得上他現今以劍代步的速度,一步跨進樓中,就大聲叫起來:“李師兄,我來了!”
被喚作“李師兄”的人從屋里頭掀了竹簾出來,一片片青碧玉竹瓦被撥動得叮咚脆響。
出來的人看見滿頭冒汗的璩石愣了愣,隨后莞爾一笑,往竹案邊上去,斟滿一碗茶遞過。
璩石將手中食盒往案上一放,接過遞來的茶碗,仰頭一飲而盡。
李尋棠笑道:“今日原是無事,怎突然來了?還來得這般急?!?
璩石“嘻嘻”一笑,絲毫不見外地又給自己添了碗茶,道:“師兄你自己看看不就曉得了嗎?”
李尋棠打開食盒蓋,一時怔住。璩石在旁笑瞇瞇地說:“我記得嘞,李師兄早兩個月就在惦記著今日有人生辰。”
“我曉得李師兄早不食五谷,只是如今是見不到人,”璩石咬著杯沿,好像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抓抓發頂,道,“但我想到底興個意思,睹物思人也是好的罷!”
李尋棠合上食盒,拍了拍璩石肩頭,半晌才道一聲:“……多謝。”
“掌門師祖也是,都這么多年了,”璩石左右探頭,確定四下無人,才小聲嘀咕道,“也不想著放師兄下去看看。”
“鴻臨劍臺多無趣啊,四下里都沒什么好玩的……”
李尋棠望向窗外,見一串竹影搖曳,檐下翠竹風鈴被風過攪響,在師弟的絮絮叨叨中,合著風裁竹響送行八方,目光澄遠。他似是想到什么,斂眸含笑著,搖頭道:“……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