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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成曇立在臺上對他道:“我記得你是會吹笛子的,替我且吹奏一曲。”
“哪曲?”他垂眼點了點案,低聲問道。
秦成曇沉吟片刻,望著橫梁一揚眉梢,向他笑答:“就‘雁沙平秋高’罷。”
他頷首應了,起身抽出一管竹笛,走至歌臺下半倚上雕欄,如朱玉倚翠竹,朱唇抵橫笛。
曲樂響起,一晌眼前景象變了調,不像是在江南杏花煙雨,像是入了漫漫戈壁黃沙,聞得羌管悠悠霜滿地。
與嗚咽笛聲同動的是臺上雪白扇綢,翻飛似紛霏翅羽,秦成曇身姿纖頎,作得踽步,輕盈乎仿腳下步步生蓮。
前曲慢,是雁之將飛的盈盈輕歇態,舞姿輕緩,秦成曇還能開口同他說話:“我娘在的藝坊里是不讓人養男孩的。”
“不過就我曉得的,她們大多都是出去嫁了人才生的孩子,也不至于淪落到在藝坊里生孩子。”
說到這,秦成曇輕輕巧巧地笑了一聲:“除卻我娘。”
沉旃檀抬眼看向秦成曇,綢扇在身前身后畫出一道圓弧,綢緞一晃而過,遮去了秦成曇的面容。
“我娘以一支‘芙蓉枝頭’出名時候才十四歲,她自小一心習舞爭做天下聞名,什么也不懂,”說到此處,秦成曇折腰一旋,不像雁倒像翩翩起舞的鶴,伴著哂笑一聲,“然后被我親爹騙了。”
“騙走她一腔情誼不說,還帶走她賺來的所有錢財,再也沒回來過,”秦成曇腳下輕點,身似鴻毛浮水,翩翩乎欲乘風而去,“轉頭便發現有了我。”
“她回家去,求父母收留她,可她一文錢都沒帶回去,他們只是看了一眼就將她趕了出去,闔上門時,誰也沒回頭。
“她自個兒同我說,她懷著我那段日子滿天神佛都求過了,就祈求我是個女孩子,”手腕輕抖,流水橫波平起,一層層漣漪蕩動,“誰料即便如此,生下來還是個兒子。”
風起鳶唳,秋高鴻雁南飛。
“在藝坊里,我是被當做女孩兒養的,她總擔心別人會察覺,里面女孩們該學的我一個不落得學。”
綢扇唰地一合,一聲脆響與笛音同合相撞,似雁驚醒,展翅扶搖直上去。秦成曇身為鷂雁輕躍,白穗隨身而震,聲穿九霄。
“她不曉得的是,坊主其實什么都曉得,”雪白影子在玉手中一翻,秦成曇偏頭在扇面后露出個笑,“有一回她還把我找過去,給我上藥,臨走時給了我一串糖葫蘆。”
曲愈急,聲愈促,翦翦風掠驚鴻,秦成曇身姿翩然宛若游龍,一柄長綢扇在身周掀起黃沙漫天飛雪。
又如見枝頭花俏顫。
秦成曇一時無話,與曲同催了舞步,再難開口。
曲近終了,音高轉直下,浪盡秋旻遠,鴻雁低婉轉。秦成曇委委頓地合扇,至此流風回雪有時平,雁去無蹤,曲未消散,尚留余聲。
秦成曇抬起頭,兩頰微紅,額角沁出薄汗,輕輕喘息著在樂臺邊上坐下。
他臨風吹著剩下的曲調,秦成曇坐在臺沿上晃著雙足跟他說話:“你這首‘雁沙平秋高’還不是我聽過最好的,”說到這頓了頓,“只算得中規中矩罷了。”
秦成曇輕笑:“偏偏我聽過最好的,也是你吹的。”
最后一個音調吹盡,他收了竹笛,抬眼道:“你還未說完。”
“你想我說什么,”秦成曇伸手撐了下頷,“說,還好她后面遇見了個真正對他好的男人,出錢贖買了她,還把我也一并帶走了?”
“那的確是個很好的男人,”秦成曇迎著日頭伸出手來,斜來日光將他指節照得分明,微微瞇起眼,“老實忠厚,盡管雖非腰纏萬貫,長得也不及她萬分,可是疼她、喜歡她,到底將她寵愛成個小姑娘。”
“她還給他生了個女兒。”扇頭打在肩頭,秦成曇偏頭一笑,眉眼彎彎,“這回她求神拜佛,求得是個兒子,還是沒能如愿。”
“可見神佛未必能盡如人所愿。”秦成曇定斷道。
他還記得重逢那日,秦成曇緩緩起身轉頭,微微瞇起眼打量他。
半晌,蹙眉而笑,有些不解地嘆息開口:
“你既救過我,又收留了我妹妹,這份恩情想我如何報答?”
他倚著雕欄,有只毛茸茸的鳥雀落在闌干上,伶仃細腳輕跳幾步,啁啾著跌跌撞撞躍進屋檐里。
“小小一開始不信,說她跟你不像。”他想了想,說道。
“才多大的孩子,還沒長開呢,”秦成曇搖頭失笑,又稍作沉吟道,“不過她長得更像她爹些,是不大像。”
“小小近日說,她也大了,該得有個正名。”
他俯下身,雀鳥嘰嘰喳喳兩聲,左躲右閃留下一串腳印,最后歪著腦袋看得半晌,還是跳上伸過來的修長手指。
秦成曇跳下樂臺走來,笑著道:“你和駱姑娘倒的確是頗好。”
“是有個大名的,不過我覺得現在就很好,”秦成曇與他同倚雕欄上,迎風臨眺,“大名是我娘取的,叫‘箏誤’。”
“其實她在藝坊那么些年,最初想學、走時悔未精的至始至終是一把箏,可惜師傅說她曲樂無天分,終是恨恨改學。”
“駱姑娘是個好人。”
他探出手將雀鳥送至屋檐外,羽翼已豐的幼雛壓在白玉管上慢條斯理地梳理完翎羽,長鳴一聲展翅翾飛去。
目送乳雀遠去,鴻渺杳無。良久,秦成曇輕聲喃喃道:
“如今這樣,已然很好。”
折扇不知從何處摸出來,他將之遞進秦成曇手中,待人握住扇骨,頷首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