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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像是一個巨大的山洞,抬頭看不到頂,四壁都是嶙峋的山石,有棱有角,所有山石都呈暗紅色,像是燒紅的烙鐵一般,難道這里是什么火熔洞?秦越的直覺的確很準,這里就是青龍神殿鑄劍煉器的地方--承天劍臺。
沈鸞和鹿九看著秦釗一語不發往前走,兩人皆是又憂又喜,秦釗神色怔忡,他似乎又陷進了回憶里。秦越抱著孩童形態的白洛,雖然疑惑但是也跟在他們三人后面走,一路上每隔數十米便能看到一道鑲著銅環的小門,沈鸞小聲給他解釋每一道小門后就是一間煉器房,此地共有三千六百間這樣的小室。
秦越驚得差點跳起來,壓著嗓音問:“那我們要走到什么時候?”
沈鸞看向秦釗高大的背影,那個背影有些僵硬,但是始終筆挺:“不會很久。”
秦釗停在一扇巨大的銅門前,這座門比他們先前走過的所有小門都要寬大許多,門上沒有銅環,門壁最中間的位置嵌著兩個掌印,一個大些,一個小些。秦釗把自己的右掌放到掌印上,銅門巋然不動,他沒有靈力,當然已經不能打開這道門。鹿九把自己的右手按在小一些的那個掌印里,手下青光浮動,銅門發出沉悶的聲響,緩緩向兩邊移開。
銅門后面是一片漆黑,沈鸞取出夜明珠,瞬間照亮了室內。
入目是一間長得看不到盡頭的房間,四壁是整片光滑的青色玉石,地上卻滿是狼藉,或豎或橫散著歪歪扭扭的各種大大小小的鼎爐,有三足的圓鼎,也有四足的方鼎,銅門移動帶來的氣流卷得地上的爐灰四處飛起,秦越幾乎用肉眼都能看清空中漂浮著血腥紅的灰塵,但是這種灰塵卻絲毫不嗆人,反而帶著幽香,想必是幾千年來這個煉器房始終封閉,以致于連爐灰都靈力不散。
秦越疑惑地想,這樣狼狽的場景,這里曾經發生過地震嗎?
秦釗怔怔地往前走,在一座橫倒在地面的巨大的圓鼎前停下了腳步,那鼎論體量比之神農鼎也有過之無不及,鼎身上雕著巨大的八卦圖案,不遠處有一個缸口那般大的圓蓋倒扣在地上,可見當時這里發生了劇烈的震蕩把這口重逾萬斤的鼎身給震倒了。
而鼎口赫然還有半截綾緞,顏色介于黃色和咖啡色之間,秦釗蹲下.身,輕輕拾起那柔軟的絲織物,喃喃低語道:“琥珀虹光......”
鹿九頃刻間潸然淚下,跪在秦釗身邊,握著他的手臂,語音顫抖,泣不成聲:“三哥……師尊……你認得琥珀虹光……”
秦釗抱住頭,眼前有一片片白色的光暈像是閃電一般快速劃過,他的腦袋像是要被劈開一般,劇痛無比,太陽穴處的青筋突突直跳,無數光怪陸離的畫面瘋狂向他的腦海中涌去,有形形色.色的人,有千奇百怪的獸,有金碧輝煌的殿堂,有霞光萬丈的山巒,有流光溢彩的法器,琥珀虹光,琥珀虹光......
他想起來這條琥珀虹光,他為什么要煉這條琥珀虹光……
“師尊!”少年一邊笑著一邊撲到他的背上,“師尊在刻什么呀?”
男子坐在一張低矮的玉石凳上,一手執著一把倩碧色刻刀,一手握著一塊拳頭大小的琥珀晶石,在少年撲上來的時候他身形絲毫不動,只是側首看了看少年一眼,唇角卻彎了起來:“在刻縛神訣。”
男子把少年從身后拉過來,細細端詳了一會兒,孩子一千一百歲了,身形即將長成,他比了比少年的腰:“你需要一條新的腰帶,我給你煉一條琥珀虹光。”
少年高興地原地蹦了一下,摟抱住他的脖子,軟聲問:“像師尊的云青虹光一樣嗎?”
“不一樣,給你加了縛神訣。”
少年臉紅了一下,囁嚅道:“我、我很快就能背會的。”
這個口訣十分長而復雜,是他目前所學的口訣中最難的一個,他背了許久都記不住,教念訣的師父想必是跟師尊告狀了。
“背不上沒關系,我給你刻在琥珀虹光里,以后看到不喜歡的人,魔尊級別以下的,隨便捆。”
少年高興壞了,摟著男子的脖子在他臉上狠狠親了一下,男人笑意更深,摸了摸少年的腦袋:“坐在一邊等我,綾緞難煉,會需要很久。”
“要蠻蠻幫忙嗎?”
“不用。”
就是在那一天,鹿九原本正端坐在另一張玉石凳上托著腮看著青龍刻完整段縛神訣,長達一千零八個字符細細密密雕在小巧的琥珀晶石上,每一筆劃都凝聚著神尊的靈力,至整段訣文刻成,青龍將晶石投入八卦爐中,太陽真火常年焚燒不熄的爐鼎頓時爆出一陣烈陽般的光芒,青龍蓋上鼎蓋,轉過頭正看到鹿九睜圓了一雙明亮的眼睛滿懷熱烈地看著他,他心里微微一動,剛想說什么,整個煉器房卻忽然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晃蕩!鹿九甚至直接從凳上栽倒在了地上!
少年迷茫地爬起來,青龍已經閃身到他旁邊,把他護在懷里,即使一片地動山搖中,青龍的身形依然淵渟岳峙一般屹立著,鹿九抱著他的腰,把頭埋在這世間最安全的懷抱里,他并未感到害怕,但還是疑惑地問:“師尊,這是怎么了?哪個地龍敢在我們神殿這里翻身嗎?”
哪個地龍敢在龍祖門前翻身!這根本是撐天柱有異,才能引起的震蕩!
青龍帶著鹿九離開承天劍臺,此時神殿中人齊聚在點將坪,不需要任何召示,所有人在異變來時都默契地聚于此地,等待青龍神君的調遣。點將坪已是一片狼藉,天河混合著泥漿嘩啦啦倒灌下來,一路沖走斷石殘瓦無數,但是坪上沒有任何騷動,所有人列隊齊整,青龍的八個弟子站在最前,見到神尊來臨,所有人凝重的表情都劃開,仿佛同時松出了一口氣。
然而那天的變故實在太快了,快到青龍根本沒有時間做任何調遣,一聲震天龍嘯中,他徑直化出本身,遮天蔽日的龍身擋住了整個阿蒙山的光影,不過須臾之間頭頂上的黑幕消失,青龍的身影離開了。
空中炸雷不斷,閃電如同萬劍齊發,像是要把天幕撕開一道口子,濃云潑墨一般地壓下來,青泠江豁開一道大口,洪水傾瀉而來。
熊大狼二等人都再顧不得他,紛紛執了法器追著青龍的身影而去。
鹿九的臉上一片茫然,他完全不清楚發生了什么。四周狂風大起,后山的仙獸失去了理智一般競相逃竄,它們龐大的身軀相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肉身相搏的巨響,羚羊角刺進熊精的肚腹,斑斕猛虎一掌揮開雪豹的身體,已經開智的獸群齊齊入了魔障一般,只憑著本能的獸性奔跑,攻擊,甚至撕咬,鹿九打了好幾個呼哨也不能阻止它們四下奔逃的步伐。
鸞七最后一個趕到,他看到鹿九傻乎乎在發愣,化為鸞身將他甩在自己背上,就直往九重天沖去。
“七哥,到底發生了什么?”鹿九大吼著。
“天柱塌了!”
鹿九只覺得腦袋轟然炸開,天柱塌了!天柱怎么會塌了!天柱塌了意味著什么?天地二界合為一體,天庭和凡間將會被壓成齏粉!
“那我們為什么不入冥界,現在只有冥界才安全啊!”鹿九趴在鸞七耳邊,呼嘯的風聲把他的聲音吹散,鹿九問出口就知道自己問出了多么傻的問題,他們縱然可以去冥界躲避天劫,那天界將不復存焉,人界億萬生靈都將萬劫不復。
鸞七帶著鹿九到達撐天柱時,那里已經密密麻麻擠滿了大小神仙,所有人都使出全部的靈力延緩著天柱倒塌,但是無數塵塊還是在漫天飛舞,每一個塵塊都如一座小峰一般龐大,每一個塵塊都能輕易砸碎一個小仙的筋骨。
不斷有小仙被砸飛出去,痛呼聲四起,眾人神色更加驚惶,無數仙神的靈力如同滾滾洪流奔涌,竭盡全力縛住承天柱。
鹿九和鸞七也立即加入了護柱大軍,他看到不遠處的狐六已經牙關緊咬,神情痛苦,明顯是靈力耗損過多,那女子艷絕三界的臉龐此刻呈青灰色,唇邊甚至溢出一縷鮮血。
鹿九心急如焚,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上去,他的靈力也在飛速流失,他心里隱隱地想,天劫,天劫,自己今天就要和所有的神仙們一起隕滅了,他不害怕,但是,但是......
慌亂中他徹底平靜下來。
那個人在那里,有他在那里,什么都不用怕。
青龍此刻化為人身,正被天帝等人團團圍住。他神情間是鹿九從未見過的凝重肅穆,眉頭緊鎖,他沉吟了一會兒,瞳仁中忽然綻放出激烈的光芒,那是他做出了某種重大決定后露出的堅毅之色。
他忽然轉頭看向鹿九,那個眼神驀然柔和下來,鹿九雖然不夠敏銳,但他依然察覺出青龍欲言又止,深邃的眼眸里有濃濃的不舍。
他張了張口,急切地喊道:“師尊!”
“轟--”
柱身裂開了一道縫,那聲音卻比雷公的九霄雷霆還要驚天動地,九重天此刻宛若變為地獄一般,更多的石峰紛紛砸落,無數神仙被擊中,口噴鮮血,鹿九看著狐六如同一片棉絮一般,從九重天飄落下去,她的白色發帶被疾風吹散,像一片遼闊大海中的葉子,只不過頃刻之間就被浪頭掩蓋。
“六姐!”鹿九和鸞七同時哭喊了起來。
“轟轟--”天柱上又同時裂開兩道縫,說是縫,其裂口之深只怕下界最大的海溝也比不上,轉眼又有無數神仙被砸飛了出去。
眾仙咬牙,凝聚起更強烈的靈力抵擋,然而片刻之間,天柱發出更加撼天動地的開裂聲,上半部柱石開始緩緩傾倒!
青龍忽然一個閃身出現在鹿九身邊,溫暖的手掌覆在鹿九打著靈印的雙掌上,他在鹿九身上覆了一層結界,鹿九淚眼朦朧地抬頭,帶著哭腔的嗓音不停地喊:“師尊,師尊……”
青龍輕輕嘆息一聲,在鹿九耳邊留下最后一句囈語:“九兒,好好照顧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