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人無恙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崔九郎雖然之前中了毒箭,卻失血不多,又休息了一會兒,精神反倒比僧靈羅好些。崔九郎接過火折子,慢慢下地,蹲在那人身旁。崔九郎雖然手臂仍然微微顫抖,卻面色如常,顯得十分鎮定。僧靈羅那劍直切咽喉,十分致命,那人早已斷絕了呼吸。崔九見那人穿著潦草,頭上剃著青皮,臂上刺著花繡,不過是名無賴莽漢,便猜測道:
“此人多半是白日見到我二人衣衫華貴,便想趁機來揩點油水,趁火打劫一番,不想反而送了性命。果然天下最要人命的,就是一個字——貪。”
崔九在他身上摸索了半日,摸到一個酒瓶,打開來聞了聞,十分高興,遞到僧靈羅嘴邊:
“你渴不渴?”
僧靈羅剛想說,出家人不可飲酒,卻轉念一想,這幻境之中,殺戒既然已經破了,也不必拘泥于此,便就著崔九郎的手,咕咚咕咚猛飲了幾口,方解了口中焦灼之感。崔九郎將剩余的酒飲了,將酒瓶子扔開,往地上那尸身上踢了一腳,懶懶嘆了口氣,滅了火折子,倒在僧靈羅身邊。
僧靈羅心想,這崔九小小年紀,膽子倒大,又無悲憫之心,若教他做了狀元,日后與那端木明生出多少事端來。僧靈羅此刻既然飲了酒,胸中漸漸有一團燃燒之意,心道,我也不需傷他性命,只要輕輕將他手上纖纖玉指折斷兩根,令他無法握筆,又在他喉嚨上劃個口子,令他殿試無法開口,便可解了這段孽緣。
想一想又不忍心。僧靈羅仰面而臥,嘆了口氣,崔九郎卻仿佛心有靈犀,道:
“明哥,你不殺那人,那人也饒不了你我。窮途末路,你死我活,不是自然之理嗎?”
僧靈羅輕輕道:
“佛祖見雄鷹撲兔,不忍傷兔性命,不忍雄鷹饑餓,故以身飼鷹。我只知道理,卻做不到以身飼敵,難怪只是個愚夫。”
僧靈羅想,我在那小狐面前夸口,區區肉身凡胎,受點傷害沒什么大不了。但終究靈力盡失,以性命相搏時,還是本能選擇自保。雖是虛空幻境,終究是我的心魔未滅。可笑,可笑。
崔九郎卻笑了笑,打了個酒嗝:
“愚夫圣賢,有什么高下之分?他人性命哪里有自己性命重要?誰對我好,我便對誰好。誰若傷我性命,我便要了誰的命。”
他在一片晦暗里扳指頭算算:
“我年幼失了恃怙,靠家中老奴耕種供讀,沒有受過誰的好。此番到京城應試,芳兒待我一片如火赤誠,算是頭一個;明哥你今天救了我的命,我他日定拿性命相報。除此之外,我崔九敢說,這輩子誰的情也不欠!要我以身飼他人也可以,除非對方拿性命來換!”
僧靈羅見他愚頑不化,搖了搖頭,道:
“若人人都如你這般,豈非人人錙銖必較,黃河不清了?”
那崔九卻強詞奪理,道:
“錙銖必較有什么不好?錙銖必較,天下才有法度,而不是人人一團亂麻;黃河不清,圣人不出,可明哥不聞,圣人不死,大盜不止嗎?”
僧靈羅心道,圣人不死,大盜不止,那你又為何日后拼著一己身死,替端木明背了身后罵名?他心中一動,問:
“若天下沒有圣人,那豈非輪回不盡,地獄不空?”
黑暗中,僧靈羅感覺崔九郎朝他轉過身來,問:
“可是若人人都想成圣賢。焉知那個世界,又不會是另一個地獄呢?”
僧靈羅一怔,心道,胡說八道,若人人為圣賢,又怎么會變成另一個地獄?心念一動,幻境便滅,僧靈羅只覺得周邊景色無比熟悉,自己不是身處靈臺方寸山的逍遙靈寺嗎?
師尊溫自白身著一襲方丈白袍,坐在蒲團上,須發半白,面容慈善,雙手合十道:
“靈羅,既要心為天下人濟,就要忍得世間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愛別離苦、怨憎會苦、求不得苦、五陰熾盛。你若肉身能忍痛耐饑時,應對這世間八苦,便容易得多了。”
一旁青靈子面帶不忍,插嘴道:
“師尊,靈羅不過五六歲孩童,真的要對他如此殘忍嗎?”
溫自白肅容,厲聲道:
“若欲成佛,又豈會怕小小的肉身苦痛?”
僧靈羅低頭看看自己,小手小腳,似仍是自己年幼時侯光景。他抬頭一看,見青靈子轉過頭不忍直視,溫自白敲著木魚,口中念念有辭。僧靈羅剛要開口,忽然脖子被什么鋒利的東西一叼,頭頂上方傳來震碎肝膽的虎吼。僧靈羅突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的那段恐懼,仿佛自己又變成那個小小孩童。
他眼眶一熱,啞聲喊道:
“師尊,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