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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他并沒有發現那女尸起了變化,本因上吊而變得淤青黑紫的臉色漸漸變得白皙,皮膚上斑斑點點的血跡漸漸涌道眉心,生出一朵紅色的九瓣梅花。
突然,那女尸睜開了眼睛,眼珠鮮紅如天邊的血月。
山下的狼,又開始嚎了。
僧靈羅帶著李云奇,順江而下,只數日間,便到了浣溪城。浣溪城四通八達,北有官衢直通京畿,東西有長江之利,故天下商賈士子,紛紛在此云集。城中秦樓楚館遍布,奇芳異彩互相爭艷,官妓私娼人數之多,數不勝數。更有一妓館,仿建前朝名樓獅子樓,蓋了三層彩樓,白玉為階,朱漆繪壁,遠遠看去,極為引人注目。
僧靈羅將那狐貍安置在一家客棧內,囑咐李云奇好生照看,不要隨意亂跑外出。他自己仍舊變成一個紅衫青巾、手持折扇的翩翩公子,頸中掛一個炸得黃澄澄的黃金圈,只是這回,上面爬著的小狐盤起尾巴,眉宇間添了幾分愁色。僧靈羅照了照鏡子,見鏡中人修眉薄唇,一雙桃花眼,若論皮相,倒也是個不折不扣的美男子。
僧靈羅走到樓下,抓住店小二,問他城中可有盲人琴師所在的妓館。那店小二見他進房時是個禿頭和尚,出來卻換了一身公子哥的服色,暗中咋了咋舌,只道僧靈羅有什么見不得人的癖好,說:
“盲人琴師不好說,聽說獅子樓里時興什么瞽妓,倒是有一位彈琴出色的,公子爺若是感興趣,不妨去那里看看。”
僧靈羅還要再問,那小二卻被掌柜叫走了。僧靈羅心想,瞽妓不就是瞎眼妓女?他只聽說過盲人琴師,卻未曾聞過瞎眼妓女,這浣溪城風俗倒是奇特。心里想著,僧靈羅沿著街一路走,不多時便到了那獅子樓中。只見三層彩樓一律雕欄畫柱,檐上皆刻繪著神鴉彩鳳、青牛貔貅,從外面看便極盡奢侈豪糜。那時天色已暗,城中的商人和公子哥兒,三三兩兩便朝獅子樓中涌來。那樓中老鴇龜公站在門口笑臉相迎,左右逢迎談笑風生,一時之間,樓中好不熱鬧。
僧靈羅見商人士子進樓,有的往左,有的往右,熟門熟路,如魚得水。他摸不清門路,便跟著人多的一撥往左,來到二樓。只見一道翠玉珠簾將二樓大廳隔為兩半,外間的一半,一桌坐三四個人,一壺清茶,兩三碟時蔬瓜果;里間的一半,卻改成了矮坐小幾,一人一張小幾,案幾上放著紫玉壺、夜光杯,及各式珍饈美味。僧靈羅便在外間一張桌前坐下,見同桌的兩個人,一人甚高,一人甚矮,正在那里大肆議論不休。
那矮個子問:
“曹又晶兄,你說男人嫖妓,嫖的是眉目傳情色授魂與——這一個瞎眼妓女,嫖起來有什么意思?”
那高個子搖搖頭道:
“林銳翁兄,此話差矣。那美色若在眉目上,不過是皮膚蠢物的爛淫罷了——那瞽妓卻不同凡俗,目不能視,自然分辨不出你容貌老少丑俊;又不讀書,便不像那班名妓心高氣傲,只愿與名士結交,不愿給這幫商賈老爺們好臉色;再者,若非這班老爺們圖個新鮮捧著,這些妓女便要老老實實給販夫走卒嫖弄,哪里如這般嬌生慣養生活輕松?自然是把客人當救命恩人一般供著。所以說,懂得嫖瞽妓的,才是懂得做男人的真滋味呢。”
那林銳翁點點頭:
“曹又晶兄,那你不妨再繼續說說,做男人的真滋味,究竟是什么滋味?”
曹又晶搖頭晃腦,宛如名宿大儒,道:
“那自然是家有萬貫,可隨心所欲一擲千金令人瞻仰;有嬌妻美妾,眾星捧月被供得如同神仙一般咯。”
林銳翁搖搖頭:
“似你這般說,那天下男人豈非沒心沒肺,全都是貪圖金銀朝秦暮楚的混蛋了?不妥、不妥。”
林銳翁的第二個不妥還沒說完,只聽那道翠玉珠簾發出巨大的一聲“嘩啦”,朝兩邊飛開,一個案幾連帶著酒水珍饈,朝曹又晶他們這桌飛了過來。僧靈羅忙捏了一枚鎮魂針,暗中朝那案幾上一釘,令那案幾朝角落飛開,碎瓷食物灑了一地。只見一個人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將那珠簾猛地一抓,斜倚在廳中一根柱子上,斜脧著醉眼,怒氣沖得臉上通紅,罵道:
“兩個窮酸秀才,你們——你們這是在諷刺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