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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僧,你可聽得到我說話?我好慘啊!為何佛祖沒有半點憐憫之心,要看這些人咒我、怨我、殺我,卻不伸手相救?”
僧靈羅心念如鐵,口中陀羅尼咒一絲不停,那些人頭但凡滾到他面前三尺以內,盡皆化為一灘膿血。卻從空中撲來一個小小身影,僧靈羅睜眼正要一掌擊開,卻見方才那女童從半空落下,忙伸手接住。他見那女童雙眼含淚,一張瓜子小臉盈盈可愛,不由得心軟,柔聲道:
“你若不愿意回家,我找個尼姑庵,幫你容身,可好?”
那女孩使勁搖頭,如撥浪鼓一般,只是不肯。僧靈羅正無可奈何之際,背后那黃衣公子的嘲諷冷冷傳來:
“僧靈羅,你只道向佛為善,向魔為惡。卻難道不知,強迫他人向善信佛,亦是為惡?你只道皈依是福,輪回皆苦,卻難道不知,叫有情眾生,妄揮慧劍,比世世代代重復輪回,更加苦?”
僧靈羅猛然轉身,運轉眉間靈犀,只見一片朦朧黑霧之中,一具骷髏白骨頭頂,盤著一只頭顱大小的蜘蛛,正在不遠處張牙舞爪。僧靈羅放下那女孩,反手從鎖妖囊中拔出七星龍塵劍,就朝那白骨與蜘蛛劈去。但見劍柄上的七枚明珠螢光一閃,仿佛往空中揚起一陣冷風,那黑霧紛紛朝后退了丈許,露出一大片空地,和黃衣公子的身形來。那七星龍塵劍靈力極強,劍身雖遠遠未達,劍意卻與僧靈羅相通,早已揮至,砍下那黃衣公子一條胳膊來。
只見那黃衣公子怒目圓瞪,胳膊處源源不斷噴出藍色的血霧,瞬間從傷處又長了一條略細的胳膊出來。僧靈羅又一揮劍,那黃衣公子不敢再大意,連連退后數丈,堪堪避開,一身錦袍卻被劍氣割得七零八落。
那黃衣公子十分狼狽,惱恨道:
“僧靈羅,你不要在這里假仁假義——難道你心中就無欲無求?難道你就不希望那狐貍的一雙手復生如初?”
僧靈羅的劍鋒正要抵到那黃衣公子咽喉,聽他如此說,生生止住劍勢,心頭升起一絲希望:
“你——”
他剛問了一個字,卻見那黃衣公子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恍然領悟,這不過是妖人的拖延之計而已。只這一瞬停滯,那黃衣公子暴退數丈,那黑霧也隨著他如退潮一般散去。僧靈羅還欲再追,卻見自己仍然又回到小巷之中,一個挑著扁擔的小販慢悠悠從巷子另一頭走進來,卻哪里還有那黃衣公子和女童的身影?
僧靈羅收回七星龍塵劍,心下懊惱,若不是為了那狐貍的傷亂了心神,又怎會讓那黃衣公子逃逸?
卻見那小販慢悠悠走到僧靈羅面前,停下腳步,放下擔子,問:
“閣下可是叫僧靈羅的公子嗎?”
僧靈羅點點頭,疑惑地看著那小販,卻見小販從懷里掏出一個錦盒,道:
“剛才有一個公子,托我把這個錦盒給你,說是極貴重罕見的靈藥,可醫你那一人的病。”
僧靈羅接過錦盒,打開一看,見里面盛著一枚通體碧綠的藥丸,如核桃般大小,聞之氣味清新撲鼻。他揪住那小販袖子,問:
“那公子朝哪里去了?他還有什么話留給我?”
那小販先是點點頭,又搖搖頭,道:
“那公子說的甚是文縐縐的,什么眾生皆貪。但情之一字,便是貪得無厭……這藥并非邪物,用與不用,全憑公子自己定奪。”
那小販說完,轉身離去。僧靈羅捧著錦盒,心道,光憑那黃衣公子一面之詞,怎知道這藥究竟是靈藥還是毒藥,又或者,是否為邪物?他想就這么把錦盒扔掉,轉念一想,若是這藥真的有效,那豈非我白白丟掉了一個醫治阿九的機會?僧靈羅猶豫了半日,又忖度道,那黃衣公子定然沒這么好心,必然是想用這物控制那狐貍,再陷我入斛。然而他正要拋開錦盒,再一思量,心道,邪物靈物,我開靈犀一查便知——若是真為靈藥,叫阿九少受些苦楚,又何樂而不為呢?然而走了兩步,僧靈羅又搖搖頭,道,這黃衣公子來路不正,早先那獅子樓中,我未能發現老鴇瑤姨就是風月神將,若是我對這藥產生誤判,令那小狐無端中了邪毒,豈非錯上加錯?
僧靈羅捧著那錦盒,竟在巷中駐足徘徊,躊躇了大半個時辰,對自己苦笑道,孽障,孽障,我素來做事,干脆果斷,何嘗為過妖人的一言一行,猶豫不決如此?他懶得再想,將那錦盒收入袖子,便走回客棧來。
那狐貍耳朵尖銳,僧靈羅剛推開房門,那畜生便沖了過來,搖頭擺尾,咧著嘴,蹭著褲管迎接他。那狐貍轉過身子,拱著脊背,在僧靈羅腿上蹭了半日,竄到他肩上,一只尖尖的黑鼻子在他懷里聞來聞去:
“有股香味!大和尚,你藏了什么好東西?”
僧靈羅心知,這孽畜鼻子竟如此尖,連那藥丸的氣味都能聞出來。一瞬間,方才在巷子里猶豫過的那些想法,在他腦子里又紛紛重復爭斗過了一遍。那狐貍蹲在僧靈羅肩上,嬌昵地用背上的紅色硬毛蹭了蹭僧靈羅的頭發,又用后腿給自己脖子撓了撓癢,引得那金鈴輕輕搖動。
僧靈羅忽然心想,若是給那畜生長出爪子,再教他解開金鈴,我與他這輩子,只怕再也不會相見了。
鬼使神差地,僧靈羅開口道:
“沒什么,定是剛才與賣花的擔子擦肩而過,蹭了上面的氣味。你若喜歡,明天回來的時候,我買些梔子花與你玩兒。”
僧靈羅心想,那藥丸是妖人邪物,我不教他知道,是為了他好。
是了,我發過誓愿要濟天下蒼生,無情無欲。
我這樣做,不過是,為了他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