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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分?”
“罷了,還有一分先欠著,等本座想好了,再告訴你怎么還。”
那狐貍將一雙眼睛瞪得老大,卻猛然醒悟過來,咯咯笑著翻過身,騎在僧靈羅身上,笑道:
“你這個大騙子——”
那狐貍氣喘吁吁,黑眼睛里卻綻放出晶晶亮的神采,緊緊盯著僧靈羅,又是微笑又是迷惑。他俯下身來,一頭墨黑的長發傾瀉在僧靈羅胸口,呼吸輕輕吹在僧靈羅嘴唇上:
“大和尚,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在說——”
那狐貍小心翼翼,眨了眨眼睛,顯然自己也有些擔憂和迷惑,卻仍一字一句道:
“你是不是喜歡我?”
喜歡——喜歡是什么?
那狐貍見僧靈羅不答,只道自己會錯了意,便不覺有些緊張起來,恨不能要變出根尾巴來貼在背上搖一搖緩解尷尬。他卻又仔細瞧了瞧僧靈羅的表情,見僧靈羅雖然臉上沒有笑,眼睛里卻有某種溫柔癡纏的東西,方緩緩吐出一口長氣,伸出手指,與僧靈羅四手交握。
是誰說,喜歡便是一見鐘情,莫名想要與那人肌膚親近?
那狐貍小心翼翼俯下身,蹭了蹭僧靈羅的鼻尖,與他唇齒距離不過寸許,卻不親吻,只這么默默相對注視著。
是誰說,喜歡是朝來細雨晚來涼風,是心心相念?
“大和尚,你……你這是要去哪兒啊?”
是誰說,喜歡是滿眼仰視,卻又心生憐惜?
“大和尚,你做得很好,你內心明明溫柔多情,憐憫有愛。”
是誰說,喜歡便是,他縱使才華無雙權傾天下,你眼里的他也不過是個尋常人,也會累,也會疼,也會孤獨,也想找個人說句心里話?
“大和尚,阿九……阿九許不了你今生……來生當你座前一只聽經小狐,可好?”
是誰說,喜歡是陪伴,是長相守,是懂他心中所想,是海枯石爛,是不離不棄?
僧靈羅嘆了一口氣,與那少年盡力緊緊相擁,恨不能將他揉碎在自己懷里:
“你這只……傻乎乎的小狐貍啊……”
僧靈羅與那狐貍又廝混了一回,見窗外雨停,天色漸暗,腹中又饑餓得很,便與那狐貍挽了手,走到城中一家酒樓,隨意要了些飯食填肚子。卻見那酒樓的一層坐得滿滿當當,有客人想要上二樓廂房去坐,卻被掌柜親自走了過來,連聲致歉,說是二樓已被城中富戶萬賓朋包圓擺酒,恕不招待他客。
僧靈羅與那狐貍坐在角落里,背著旁人,一邊吃著東西,一邊手指交疊,目相對視,竊竊私語,倒并不在意廳中的忙亂。那掌柜對著客人作了幾回揖,正立在柜臺邊擦汗,一邊回頭悄悄對堂倌抱怨,忽聽門口幾聲馬嘶,幾人翻身下馬,走進廳內。
那掌柜忙堆起笑臉,迎了上去,連聲道:
“二樓已經收拾好,只等萬老爺親臨了。”
為首那人點點頭,一臉倨傲:
“萬老爺一會兒就到,我先去廚房看看菜。今兒萬老爺請的是謝、魏兩位老爺的和氣酒,又專門請了名伶子夜歌作陪,可不要在這些細節上出亂子,擾了幾位老爺的興子。”
那狐貍擠在僧靈羅身邊,抬眼看了那幾人一眼,撇撇嘴,悄聲道:
“這么大的派頭,我還以為是位老爺呢,原來自己也是個跑腿的。這萬賓朋的架子,倒是比皇帝老兒還要大。”
僧靈羅笑一笑,心中也不禁納罕,心想,這萬賓朋在清平城口碑甚佳,不知道究竟是個什么來歷,怎么又牽扯上了子夜歌?他便順手喂了那狐貍一筷子雞肉筍絲,一邊冷眼旁觀。
不多時,卻見一頂四人抬的綠呢小轎落在門口,一個穿著天青色長衫、身形略微肥胖的中年男子走了下來,又扶了嬌嬌嬈嬈一人下轎。
只聽周圍坐著的人群中發出陣陣抽冷氣之聲,有人嘖嘖贊嘆:
“萬老爺身邊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子夜歌嗎?百聞不如一見,聽聞他就要在清平城開戲了——若有萬老爺捧著,他只怕是要一炮而紅了。”
“你懂什么啊,這子夜歌十四歲出道,這十年來早已聲震江南,哪里需要萬賓朋來捧?”
“這你就不知道了,強龍也怕地頭蛇,人紅更需人來捧——他子夜歌雖然名聲響亮,可是萬賓朋在這清平城,乃是響當當的人物,連官府衙門都要敬他三分——看他坐的轎子了嗎?連清水衙門的縣官老爺都坐不起這四人肩輿。若是子夜歌不小心伺候,只怕也要在這清平城吃不了兜著走。”
“你們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子夜歌和萬賓朋是什么關系?子夜歌可是當年大名鼎鼎的窮酸秀才,葉千愁的學生——那名伶子夜歌、名編劇方紅葉本是幼年喪親、淪落街頭的孤兒兩個,被葉千愁收留教養到了十四歲上。只可惜葉千愁又窮又瘋,一朝身死,兩個孩子為了葬師還債,賣身入了戲班,卻不想一炮而紅,從此名震一方。也是天不開眼,葉千愁清高孤傲了一輩子,死后連骨灰都不剩一把——當年那游手好閑、好吃懶做的堂兄弟萬賓朋,卻成了清平城里首屈一指的大善人——真是可笑、可嘆!”
僧靈羅心想,難怪那日小峰山上,那破屋的墻壁上,有人題刻“霜河宵轉飛紅葉,何處帝子夜當歌”的字樣,原來方紅葉和子夜歌,從小就在那破屋之中長大。他看看那子夜歌一張絕色容顏,想起那夜聽見子夜歌與蕭復來的一番淫詞浪語,心頭便更加憎惡,心想,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那葉千愁寧肯窮而身死,也不入濁流,卻不想教出來的學生子夜歌,竟是這樣一副媚俗諂世之徒。
萬賓朋攬著子夜歌,還未來得及上樓,下人卻前來稟報,那魏、謝兩人卻已騎著馬到了。萬賓朋便駐足在樓梯上,回頭候著。卻在此時,門口跌跌撞撞闖進一人,滿身酒氣,步履踉蹌,指著那子夜歌的臉,先是大笑幾聲,緊接著又大哭了幾句,凄涼道:
“我倒是以為你回清平城,是為了祭他——要是他知道,你和他生前最不屑的人,這么快就滾到了一張床上,究竟會做何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