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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可笑!”
百里臨江莫名其妙被罵,愣了愣,鼓起腮幫子:
“好端端地干嘛罵人?”
“罵人?本座哪里有罵人?曰,‘宇宙生氣,氣有涯垠,清陽者薄靡而為天’,曰,‘形神俱妙,與道合真’,曰,‘人能降伏其心者,可仙可佛,可圣可賢’,曰,‘成敗懈退,度者幾人,笑爾不度,故為歌首’。本座說‘天真可笑’,分明是在度化你這個冥頑不靈的小子,你卻不識本座真意,實在可惜可惜。”
溫別莊說著嘆氣起來,竟像是真地為青年的愚鈍惋惜一般。百里臨江撓了撓頭,左思右想了半日,實在找不出半個字反駁。溫別莊拍了拍膝上的書頁,彈彈手指令其化作一縷煙氣卷入袖中,好整以暇地笑著看仍然疑惑不解的青年:
“就憑三言兩語,你就覺得這個俱空是個好人?”
“那當然,俱空大師一看就是正人君子,何況昨天我們不是也看到了,他治病救人的本事?”
想到昨日水井畔,俱空施法救人時,自己騎在面前這人身上無度索需的淫靡場景,百里臨江漲紅了臉頰,飛快垂下眼睛咬住嘴唇。溫別莊卻冷笑了一聲:
“要是出手救一兩個人就是圣賢,對人笑臉相迎就是謙謙君子,那這世上也沒有惡人了。其不知竊鉤者誅竊國者侯,表面上看起來越是恭謙和藹,越可能才是真正的惡人——”
“老溫,你這個人怎么回事,怎么在你心里就認為世上沒有好人?”
“哦,那你倒是跟我說說,我們共同見過的這些人里,哪個是真正的好人?”
百里臨江掰著手指,思來想去,竟然想不出一個足夠有力的名字能說服溫別莊。他心中暗想,我?guī)煾稿羞b子自然是這世間數(shù)一數(shù)二的好人,可惜不能在這家伙面前提起,不然又要勾起他的毛病,非要收我做什么勞什子徒弟。
溫別莊卻嘻嘻冷笑:
“懷璧山莊自然不必說了,柳惜歡負心薄幸另結新歡,君逸蘭偏執(zhí)妒忌滿心私欲,南宮俊狂妄自大驕奢淫逸,——”
百里臨江想說,昆侖青曉倒也算作半個好人,但想起昆侖派,自己內(nèi)心一股酸溜溜的怒火便跳了起來,便強行壓抑道:
“那齊雁臣呢?他不能算個好人?”
溫別莊挑了挑眉毛,故作驚訝:
“你和齊雁臣也不過是一面之緣,對他妄下論斷,和你對俱空的評判有什么區(qū)別?”
百里臨江被問得無可辯駁,想得腦子生疼,仍是直著脖子嘴硬:
“你你你這要求也太苛刻了——是人都有缺點,為何要一個人毫無缺點,你才肯認為他是好人?”
“哦?你是習武修道之人,武學之海無涯,人人都想知道得多一點,變得厲害一點;術法之道無盡,人人都追求最厲害的東西。怎么到了人性上,就能容忍錯漏百出自相矛盾,把一個滿是缺點的人誤認為是好人?”
說話間,油氈小轎已來到了山崖之上。含光寺出塵離世,就算是皇親國戚至此,也需下轎徒步入內(nèi)。百里臨江正欲回身做做樣子替那人撐開轎簾,溫別莊卻作勢立足不穩(wěn),滾在百里臨江的懷里,在其他香客的注視下,半掩著一張白璧無瑕的臉,用顫巍巍的聲音嬌滴滴道:
“官人!”
那妖人笑瞇瞇湊在百里臨江耳邊,呵出的熱氣令百里臨江心頭一顫:
“在奴家心里,官人是個好人。”
這話說得百里臨江心中一動,喉頭劇烈地吞咽了一下,胸中彌漫開不知是何滋味。他扶著那人,粗聲粗氣道:
“寺中人多,娘子小心腳下。”
正門之內(nèi)便是山門,兩旁四大天王坐鎮(zhèn),各個紅臉怒目須發(fā)皆張。百里臨江對佛門供奉一竅不通,無奈懷中那人意態(tài)悠閑,竟不像是來寺中生事的,倒似有心細細玩賞。剛走出兩步,卻聽影壁后傳來璃秋娘的聲音,帶著幾分難堪:
“盧大爺,等回了牡丹閣,奴家再向您慢慢賠罪,求您別在佛祖面前,令俱空大師為難。”
那姓盧的男子嗓音里帶著幾分宿醉光景:
“好個璃秋娘,我說昨夜怎么對本大爺漫不經(jīng)心……在這和尚面前卻眉開眼笑的,定是看上了這禿驢的風流俊俏,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