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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祖若要信女的雙眼,信女愿意獻出雙眼——
“佛祖若要信女的雙腿,信女愿意獻出雙腿——
“——只求,
“只求讓信女還能用一雙手,日日在大人案前撫琴,替他消解憂愁?!?
溫別莊看著繁若的身影漸漸走遠,一點溫柔的明光消失在黑暗之中。他不由得有些疑惑,這就是愛嗎?
為什么一個人愛上另外一個人的時候,可以這么盲目?甚至盲目得愿意為對方付出一切?
呆立了半晌,溫別莊收斂心神,朝含光寺的方向前行。十四層佛塔在夜空之中發出璀璨的光,愈到近處愈看得分明。佛塔周身的光芒從高崖之上映入江水之中,甚至映得一江水面如同鋪了一層錦緞,華麗炫目至極。
溫別莊站在山腳下,看著黑夜中的佛塔,覺得有趣至極。
世間萬物,越是邪惡和有毒的東西,越是美麗。真的是有趣至極。
然而才一踏入進山的石階,溫別莊便明顯感覺到了與白日極不相同的一股阻力。他使勁嗅了嗅,除了百年佛宗靜修的加持之外,竟然帶著淡淡的尸腐之氣,除非精通奇門邪術者,旁人絕察覺不出。
難怪憑六名契奴的修為,竟連半步也不得入。
溫別莊心中盤算。他曾在多年前見識過大相獅子吼的功力,有摧枯拉朽搖山撼海之能。此番他來臨江城,雖知萬不得已時可能需要對寂然威逼利誘、甚至交手,但是能避免的話,還是盡量不要驚動整個含光寺為佳。
溫別莊眼珠轉了轉,察覺一人遠遠而來,不禁微微一笑,正中下懷。
“姐兒生得好身材,好似糶船艙滿未曾開。郎要糴時姐要糶,探筒打進里頭來——”
遠遠地像是有人喝醉了酒,一邊踉踉蹌蹌一邊唱著山歌。溫別莊聽得這歌詞齷齪不堪,不由得蹙了蹙眉。
原來是個醉酒的和尚。
那和尚年紀輕輕,卻生得滿臉橫肉一副兇相。也不知道是從哪里灌了一肚子黃湯,和尚嘴歪眼斜,連路也看不清。眼見得一個絕色女子臥倒在路旁,掩面低泣,楚楚動人。酒催色膽,那和尚頓時心猿意馬魂飛魄散。
“小娘子為何夜半倒在山路之上?莫非遭強人搶劫,迷失了去路?”
溫別莊抬起頭來,滿意地看見自己的容顏映入和尚眼中,后者頓時如癡似呆魂不守舍。
“小師父,奴家本與夫君進山供香。卻不想路上遇到了惡人,奴家與夫君失散不說,還扭傷了腳,如今寸步行不得。還求小師父行個好,帶奴家上山在寺中過一夜,只求遮風擋雨避開山中猛獸,不知使不使得?”
“使得,當然使得!”
和尚也不管自己站不站得穩,背著溫別莊就要上山,卻哎喲一聲:
“小娘子看起來柔柔弱弱的,不想這般沉!”
溫別莊吃吃發笑。心猿鎖中六十年修為加身,就算是行尸走肉的契奴負荷也覺吃力,更何況一個被酒色掏空了身體的和尚?他附在和尚耳邊輕輕吹氣:
“小師父生得這般壯——不知床上功夫怎樣?”
“床上功夫——那自然是甚好、甚好!”
一邊走,和尚一邊絮絮叨叨:
“不瞞小娘子,今日寺中規矩森嚴,小僧只能帶小娘子從后門悄悄進去……若到了明日,小娘子才真正知道,什么叫欲仙欲死?!?
溫別莊趴在那和尚背上,冷眼看著他背著自己一步步進了山門,從側面的步道進入經堂。經堂中只點著兩盞蓮花燈,在繪制了九層地獄和極樂世界的影壁上投下昏黃的光。那和尚將溫別莊放下,就忙不迭撲過來毛手毛腳,卻被心猿鎖當胸穿過,連哼也沒哼一聲就倒了下去。
心猿鎖漸漸吸干了那具軀體上的血肉,瞬間地上只剩一副僧衣和枯骨。溫別莊有些奇怪地踢了踢地上的頭骨——
本該是光滑額骨的地方生出兩塊尖銳的突起,不像是人的頭骨,倒像是——
倒像是羊的頭骨。
溫別莊屏息凝神,將一身殘陽神功激出三分功力。經堂之中雖然空空蕩蕩,卻飄蕩著樹百年來眾僧超度祈禱的聲息。
然而在這些經句頌念的聲息之中,卻隱隱傳來淡淡的哀切,像是纏綿的女子聲息。
閑庭信步走出經堂,原本素衣長發的絕色美人幻化成肥頭大耳的和尚模樣。溫別莊心中冷笑,若是教那小子看見了本座的這副模樣,他又會怎么想?
十四層的佛塔就在數十尺外,塔身的琉璃金珠在長明燈照耀之下,光華直沖云霄,綻放出攝人心魂的美。
溫別莊的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如果三十三天是世人口中的地獄,他在地獄里聽慣了尖叫、痛哭、狂笑和哀嚎。
眼前的佛門正宗、清凈世界,琉璃寶塔震人心魄。
可是那些佛號里隱藏的哀嘆和哭嚎,原來和地獄,沒什么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