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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滿月如雪,百里臨江跟在溫別莊身后,不住碎碎念叨著。他舉目四望,見城中大道整潔曠達(dá),四周民宅一片黑暗安寂,顯然民宅中的人家已經(jīng)陷入了沉睡。若是他日厭倦了江湖廝殺,一輩子安居在這里,就好了。
溫別莊冷冷看著含光佛塔的方向。無數(shù)的黑氣從四周民宅之中若隱若現(xiàn),漸漸匯聚在大道之中,變成濃重的黑霧,朝光芒璀璨的佛塔方向源源不斷涌去。
他回頭看著百里臨江的臉。真是有趣,他心想,這小子混混沌沌,竟然什么都看不到。
一人沿著城中大道緩緩而來。
百里臨江歡呼一聲,正打算朝緩步而來的俱空和尚迎上去,倒出一肚子的疑問,卻被溫別莊捂住了嘴。那妖人伸了一根手指在嘴唇前:
“噓——”
那妖人手指朝夜空中凌虛一點(diǎn),劃出一條若有若無的金色細(xì)線。
夜空之中陰風(fēng)吹起,俱空按了按斗笠的帽檐以防被塵沙迷眼。僧人抬起頭時(shí)不由得愣了,八角亭下坐著一位美人,面帶愁容,似泣非泣。
這不是那日和百里施主一同入含光寺請(qǐng)香的女子嗎?俱空只覺得口干舌燥,心中微微一動(dòng)。
那絕色女子轉(zhuǎn)過身來,朝俱空輕輕一拜:
“我那夫君喜新厭舊,已在臨江城中尋花問柳,令妾身傷心欲絕——求大師教妾身脫離苦海!”
那女子說著,便朝俱空懷中撲來。俱空只覺溫香軟玉抱了滿懷,那女子發(fā)間散發(fā)著淡淡的異香,直令自己目眩神迷。
“百里夫人切勿如此。人生種種,飲食男女,聚散離合,不過因緣二字。夫人切勿如此苦惱,待貧僧替夫人細(xì)細(xì)開解,讓夫人領(lǐng)悟因緣良機(jī)。”
絕色女子跟在僧人身后,裊裊娜娜沿著大道行去。
立在高處的百里臨江忍不住得意,對(duì)那妖人道:
“瞧,我就說嘛,俱空大師是正人君子,就算你再怎么用翁仲誘惑他,他也像柳下惠般坐懷不亂,你以為人人——”
百里臨江突然想起自己在破敗道觀與這妖人初遇,誤以為他是女子,他對(duì)自己投懷送抱時(shí)的臉紅心跳。那妖人仿佛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回過頭來嘻嘻笑:
“我只道世間之人見到本座,都與你這般——”
溫別莊并不想在此浪費(fèi)時(shí)間,便施了個(gè)隱身咒,和百里臨江遙遙跟在俱空身后。俱空竟似一路并未發(fā)現(xiàn)二人的尾隨,溫別莊心中冷笑,這俱空功力不過如斯,難怪含光寺年輕一輩中,再無人修成大相獅子吼……
卻聽得那翁仲跟在俱空身后,用略微哀怨的聲音嬌聲嘆:
“大師這般一路疾走,連看妾身一眼都不看,莫非嫌棄妾身顏色衰敗,入不了大師的法眼嗎?”
俱空低著頭,一邊走一邊道:
“百里夫人容顏絕色,傾國傾城,貧僧只覺看了一眼,便心神蕩漾。若貧僧是尋常男子,此刻定然愿放棄一切,與夫人雙宿雙棲作鴛鴦愛侶,只是,貧僧心里有更重要的東西——”
“妾身不明,世上究竟有什么比男女之愛更重要的東西?”
俱空走到一座青磚碧瓦、氣象森嚴(yán)的大宅之下,轉(zhuǎn)身伸手輕輕撫摸著美麗翁仲的臉:
“夫人真的怨恨你的丈夫嗎?夫人想忘記自己的痛苦嗎?你的所有痛苦都源于你是女人,夫人你是如此脆弱和美麗,卻沒有任何力量……”
俱空的手指輕輕劃過翁仲潔白纖細(xì)的皮膚,淡漠的眼神中也不禁帶了淡淡的留戀:
“只要夫人獻(xiàn)身于我佛,就能洗清自己身上的所有罪孽……貧僧會(huì)幫你忘記自己的所有痛苦,而夫人你,會(huì)為佛祖和正道帶來力量……”
沾染著佛香的手指湊到殷紅的嘴唇邊,青色透明的丸藥被翁仲張嘴吞了下去。那翁仲癡癡道:
“大師,究竟什么是你心中更重要的東西?”
俱空微微一笑,牽著翁仲的手腕,推開側(cè)門走入院中。翁仲的瞳孔瞬間放大。這知府宅邸外表修葺得恢弘端方,后院卻幽篁流水別有意趣。卻聽叮叮咚咚的琴聲和琵琶聲傳來,一個(gè)哀婉的女聲在輕輕唱:
紅樓聽夜雨 銀燭懶海棠
水晶臺(tái)上棲飛燕 燕飛驚畫堂
也曾少年快意 錦衫白馬共游 意氣滿河梁
琵琶急弦催 潑墨成文章
恨月色 照不見 禁宮墻
十年故紙 消磨意氣愁腸
對(duì)鏡理華發(fā) 美人舊玉簫 結(jié)盡蛛塵網(wǎng)
且把濁酒杯 作了新道場
卻聽一個(gè)男子帶著酒意的聲音一邊喘氣,一邊哈哈大笑:
“大人何故愁眉不展?如今臨江城和白虎營已俱在你我之手,就算離妃娘娘問罪下來,也得先掂量掂量。我看你我不如干脆向南宮世家投誠,有了白虎營的兵力,含光寺的財(cái)富,大人的知府官印和我漕幫遍布江南的勢(shì)力,南宮世家必然在朝中如虎添翼——”
卻聽另外一個(gè)男子的聲音幽幽道:
“盧公子,這個(gè)世界上,究竟什么是值得追求的東西呢?”
之前那男子哈哈大笑:
“大人如何問這種問題?盧某人大字不識(shí),談玄論佛詩詞歌賦更是一竅不通。盧某只知道這世間有四個(gè)字行得通——酒、色、財(cái)、氣。盧某人也只愛酒色財(cái)氣——尤其是,嬌滴滴讓人愛不釋手的美女。”
翁仲被俱空牽著手腕,慢慢轉(zhuǎn)入側(cè)院。修建在假山石上的亭臺(tái)被燈燭和月色照得通明,能將亭中坐著的男男女女一切情景看得分明。喉中的菩提飲漸漸融化成腹中的一團(tuán)熱氣,翁仲睜大了眼睛,瞳孔里仿佛映出了一副最為詭異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