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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到城隍廟的時候已是夜晚,這廟建得并不如何偏僻,但因為是在城門外頭,這個時間點,周圍已經沒有了閑人。謝初曦的馬車直接趕到了廟門口,廟門開著,里面燈火通明,遠遠地還能聽到悲切的哭聲。
謝初曦下了馬車,緩步入內。
廟中偏殿已經被布置成了一個臨時的靈堂,何太妃已經入了棺,白燭下,她的貼身宮女太監都哭得傷心,正中的蒲團上,跪坐著一個人。
那人背影消瘦,發冠也有幾分凌亂,等他站起來轉過身時,謝初曦便看出來,那是他的二哥謝初明,也是曾經的端王殿下。
兩人已有十四年未曾見面,謝初曦還記得他二哥原來的長相,也是極其俊帥高大的一個男子,說是風流倜儻也不為過,當初有多少名門望族的女子想嫁入端王府做王妃,先帝也想過賜婚,端王卻都以不該越過兄長的理由所拒絕了。
而今十四年過去,謝初明的五官氣質竟變了許多,整個人都消瘦了,又微微露出些頹勢,眼窩深陷,胡茬凌亂,看起來不像才三十余歲,竟像接近五十歲的人一樣。
謝初曦本是心軟的人,見了他的模樣,先前即便有再多的怨惱,此刻也散了大半。他見謝初明朝自己跪下行禮,連忙伸手去扶,“二哥不必多禮。”
謝初明倒是微微怔了怔,抬起頭來時,一雙眼紅得發赤,“你還……叫我二哥?”
謝初曦道:“你本就是我二哥。”
兄弟相見,間隔十多年,此刻卻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謝初曦接了榮貴遞來的香給何太妃行拜禮,謝初明便立在旁邊盯著他,皇帝下跪時,旁人本該全要跪,他卻不動,一雙眼睛像定在了謝初曦的臉上。
他沒變,他絲毫都未變。
這個念頭盤桓在他的腦海深處,刺激得他手指都微微顫抖起來,漸漸不受控制地抓緊。等謝初曦再站在他面前,他眼中的赤紅更深,眼白都被染透了,聲音又干又啞:“小曦,咱們能去我暫住處說說話嗎?”
他這要求一提出,周圍的人都戒備起來,特別是榮貴,幾乎要像老母雞一樣張開手擋在謝初曦面前,只是想到自己這樣做是違了規矩才沒做,但仍忍不住勸道:“圣上,夜深露重,您大病未愈,該回去休息才對。二殿下有什么話,在這里說也不妨,奴們都是圣上的人,不會多嘴嚼舌的。”
謝初曦心底也有些猶豫,但見謝初明定定地看著自己,又看到他兩鬢的斑白,終究還是道:“二哥帶路。”他又笑著問了一句:“二哥允我帶人么?”
謝初明道:“你現如今已是皇帝,你的安危至關重要,我當然不能阻止你不帶人。”
榮貴原本急得跟什么似的,聽到這句話后才松了口氣。謝初曦道:“既是兄弟間的私話,旁人聽了不好。”他轉頭吩咐道:“你們都留在這里。”
他這個命令一下,旁人都變了臉色,連棲梧都微微皺起了眉頭,榮貴想勸,謝初曦拍了拍他的肩頭,微笑道:“沒事。”然后跟上了謝初明的腳步。
私聊的地方就在隔壁的廂房里,空間并不大,里面的陳設也簡陋。里面原本昏暗,謝初明點了一盞油燈,屋子便顯得亮堂了些。謝初曦看著床鋪上破爛的鋪蓋,皺起了眉頭,“二哥這幾日便住在這里么?也未免太怠慢了。”
謝初明嘲弄地笑了一下,“我已是無權無勢的庶人,早已不是當初意氣風發的端王,誰人會優待于我?便是給了這間屋子,怕也是看在圣上的份上。”
謝初曦聽他嘲諷,心里多少有點不是滋味,他轉移了話題,“二哥要同我說什么?”
謝初明轉過身來看著他,燭火中他赤紅的雙眼看起來多少有些讓人驚駭,謝初曦正后悔自己太冒進的時候,謝初明突然“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又朝他嗑了三個響頭,道:“你愿意送我母親來見我最后一面,我謝你。”
謝初曦想到母后同意的動機,心底多少有點尷尬,“不、不用……”
謝初明站了起來,再次定定地看著他,“我沒想到,十幾年來,你竟一點變化也沒有。”他頓了一下,又搖搖頭,“還是變了,變得更有……風情。”他不等謝初曦說話,又繼續道:“然而十四年時間,你還未掌握實權,仍讓大西朝的朝政旁落,你果然一點也不適合當皇帝。”
被這樣批評,謝初曦愈發尷尬,喃喃道:“我也一直覺得自己不適合……”
謝初明突然朝他逼近一步,“你為何不能做到像你母后一樣心狠?”他臉色陰冷,“我這次設下了圈套,是想要你的命來報我多年顛沛流離之苦的,你既察覺到我的歹意,又收拾了我安排下的殺手暗衛,為何不趁機拿下我?人證物證俱在,你若狠心,你便再也不會有我這個威脅了!”
他神色兇狠,以謝初曦的性格,該是被嚇得一步一步后退,甚至跌落在地,渾身顫抖又恐懼。但謝初曦卻連半步都未退,臉上也沒有驚慌,只有濃濃地嘆息。他對上謝初明的視線,道:“因為你成不了我的威脅。二哥,你早已是強弩之末了,不必將自己逼上絕路,我也不希望你走上絕路。”
謝初明聽到這句話,瞳孔睜大,渾身抖了起來,雙手也捏緊了。“你當真不怕嗎?你跟我來,你不怕我對你下殺手?”
“不怕。二哥眼中沒有殺意。”謝初曦語氣很篤定。
他確實沒什么才能,沒什么本事,但看人看得準,誰眼中有什么,他都能感覺得出來。
謝初明還瞪著他,渾身抖得越來越厲害,漸漸從眼眶里滾下淚水來。淚珠一落下,他整個人像是失去了什么支柱一樣,渾身一軟,竟是跌坐在地。他狠狠咬了下嘴唇,咬到嘴唇出血,語氣沙啞,“小曦,你信么?十四年前,我也未想過真的要殺你。二哥只想把你藏起來,藏到父皇和你母后都找不到的地方去,我堅信,我比你更適合坐皇帝!”他像是發了癔癥,“我適合做皇帝,我比你適合做皇帝,大西朝不該受一個女人控制……”
謝初曦軟聲道:“母后早已放了權,她并沒有想奪取什么,相反,她也一樣希望大西朝能繁榮昌盛。”
謝初明頹然地笑了一下,“無論是怎么樣,我敗了,早就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