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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那個艱難行路的人,葉蓮娜忽然有一種感動的心情,如果一個行人都沒有,自己枯坐在這里該是多么寂寞無聊,一時間她腦中突然出現“僵臥荒村不自哀”這樣一句詩,“不自哀”三個字是為了原句的完整而生硬帶上來的,“僵臥荒村”才是主旨,簡直有一點鬼故事的氛圍了。
她站在灶臺前出神地看了一會兒,忽然說道:“黛安娜,飛船可以任意變幻外形嗎?可不可以改變了現在一口鐵柜子一樣的外貌,變成……”
“我可不想弄成一副土地廟的鬼樣子,那不符合我的審美,如果是三維具象成衛生防疫站或者是火警消防局,我倒是可以考慮改變一下外形程序。”
葉蓮娜笑了笑,說:“我也不想搞成一副山神土地廟的外觀,夢里也就罷了,現實中我還沒有那么復古。只是如果以后我們沒有辦法有一間單獨的公寓,希望能把飛船偽裝成民房一樣,直接住在里面。啊,該做菜了,涼調黃瓜,這么久還沒做完這一餐的晚飯啊……”
夜里十一點左右,葉蓮娜終于將書放在一邊,熄了燈準備睡了,每天晚上是她最愜意的時候,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回來飛船中悠閑地為自己烹調了簡單而又美味的晚餐,吃過飯后的時間就都是用來消磨的。有時候葉蓮娜真的感覺如今的生活和正常年代的狀態相差不算很大,都是白天出去工作一整天,晚上回到家里就放松下來,匆匆做個飯,飯后整理一下內務,之后的時間就是完全屬于自己的,一般這個時候自己都是看書看片子打發時間。
她甚至覺得現在比從前還要放松,從前都是腦力勞動,一天下來大腦很緊張,那些數據性的事務性的工作總是擔心會在某個地方出紕漏,因此即使下了班,走在路上回到家里還是會繼續去想,不止一次當她想著想著,忽然便發現了漏洞,于是心便懸了起來,長時間這樣下來,她便覺得自己的腦漿都有點要熬干了,兩個太陽穴總是緊繃繃的,即使坐在家里看書也不會安寧。
但是現在不同了,都是體力勞動,雖然名義上的工作時間比過去要長,每周只有單獨一天休息,但是實際上卻并不很累,畢竟如今只要吹了下班的哨子,就是真真正正的結束工作,走出種植場,那里的一切事情便都拋到腦后,再不需要把休息時間也用來思考工作,回到飛船中就可以徹底放松,一點牽掛也沒有,讓她覺得反而比過去要輕松了一些。
不過葉蓮娜也知道,這是在自己開啟了飛船的情況下,否則即使自己不需要為工作失誤而憂心,也會常常擔心食物和燃料問題的。
飛船中一片安靜,葉蓮娜閉上眼睛慢慢地睡著了,與此同時,公寓樓中卻傳來一陣揪心扯肺的劇烈咳嗽聲,一間黑漆漆的公寓里忽然亮起了黯淡的光線,一個男人點起了蠟燭,舉著燭臺走到臥室最里面掛著帳子的床邊,撩開棉布床帳問:“爸,怎么咳得這么厲害?要不要吃一點藥?”
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一邊咳嗽一邊斷斷續續地說:“不,不用咳咳咳……給我拿點紙來,我要吐痰……咳咳……”
中年男人連忙從抽屜里拿出一打剪成四方小塊的報紙,放在老人的床頭,抽了一張折成小小的口袋遞給自己的父親,老人接過紙口袋,一只手撫著胸膛從腹腔里鼓氣猛力咳嗽了幾聲,喉頭“咯咯”兩聲作響,一口濃痰就吐了出來。他可能是咳得久了沒有力氣,因此這口灰黃的凝結成一塊的痰并沒有正正當當吐在口袋中,而是吐在了邊緣處,微微地垂掛了下來,好懸就要落在地上,他的兒子連忙接了過來,重新包裝好,丟在了地上。
此時地面上已經堆了一小堆的痰紙,但是這些受了污染的紙卻是不能丟的,還要留著第二天燒火,如今的紙也是很難得的,絕不能隨意浪費。
老年男子雖然吐了一口分泌物,但是卻仍然覺得喉嚨里不是很清爽,仿佛剛才咳痰的時候有絲絲縷縷的痰液粘著在氣管上,如同膠水一樣掛在管壁上沒有被清出來,因此便仍然繼續不停地咳著,想把那一點點痰涎也從自己體內排出,此時他是巴不得用一根長長的鐵勺伸進自己的氣管里去將那一點粘液刮出來才好。雖然知道冬季老咳喘發作,痰是生生不息地產生著,這一次排干凈了,喉嚨暫時順暢了,但是很快就又會有絲絲痰液涌上來,最終匯聚成一團粘稠的果核一樣的東西卡在氣管里,但是哪怕只有片刻的爽快也是好的。
中年男人走到一張折疊床邊,搖醒了蒙著頭還在睡著的女人,說:“快起來,咱爸咳得厲害,煎一點藥來給爸緩解緩解。”
過了一會兒,女人打著哈欠坐了起來,咕噥著說:“還能怎么樣呢?車前草煎水吃了這么久,也不見有什么好,那東西能當藥么?陳醫生早就說了沒用的……”
男人默默地轉回父親床頭,妻子說得都對,但是現在他是真的沒有辦法了,父親是多年的老慢支,從前到了冬天格外注意保暖,發作了就用現代醫藥頂住,一直維持得還可以,但是自從冰凍期開始,燃料不足,醫藥匱乏,父親的病每年冬天都發作得很厲害,越來越嚴重了。
治療咳嗽的民間偏方有很多,從前大家都講究養生,自己也給父親搜羅了一些方子,父親尤其喜歡那一道燉豬肺,把豬肺臟洗凈,加生姜汁、蜂蜜和杏仁燉熟了吃,即使不能治病,也是一道味道還不錯的小食,他現在還記得父親吃豬肺的時候因為幻想這道藥膳正在補自己的肺臟,那種滋潤撫慰之下的滿足感。
只是如今這樣的條件再也達不到了,別說豬肺,就是這一點車前草,還是自己一家人整個夏季在外面四處采集來的,反復煎水直到一點味道也沒有才舍得丟棄,更別說什么鯽魚頭、山羊胰臟、雞蛋鴨蛋和人參之類。
老人胸中如同風箱一般呼呼粗喘,還夾雜著痰液在喉嚨中滑動的聲音,說:“你們不要管我了,快去睡吧,明天還要上工呢,只恨我實在是忍不住,不然實在不想打擾你們睡覺。”
“爸,你別這么說,誰還是成心生病的呢?”
就在這同一刻,樓上一間房子里有人被吵醒了,他揉著眼睛滿含怨氣地說:“咳咳咳,天天咳,咳了這么久怎么還沒死?倒是越來越有力了,真應該讓他家給我們每個人買一副耳塞才行,每天累了一天都不得休息,真讓人不要活了。”
旁邊的人含含糊糊地說:“算了,別罵了,他家也不容易,他們自己聽得更清楚呢。”
那人恨恨地說:“他們自家人生病,自己當然得受著,憑什么禍害我們?搞得整棟樓都不得清凈,還越到晚上越來勁,故意跟人作對是吧?什么時候一口痰憋在那里喘不上氣來才好。”
說著,那人用被子蒙住自己的頭,不再說話,想來是努力在重新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