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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躺在床上的時候,一個滿頭冒汗的男人快步走進了紡織廠,他一進來就揪住一個路過的工人問:“杜秋影呢?你知道杜秋影現在在哪兒嗎?孩子怎么樣了?”
那個工人上下看了看他,問:“你是她丈夫?”
男人連忙點頭,說:“是的是的,今天正在干活,突然有人打電話到后勤處,說她難產了,我好不容易請了一個小時的假出來了,一路小跑快斷氣了才到了這里。你知不知道她們母子現在怎么樣了?我想快點看看我的孩子。”
女工臉色更加冷了一點,伸出一根指頭往里面一指,說:“在那邊,趕緊去吧,再晚就看不到了。”
男人一愣,直覺感到這句話不是很好,但一時也顧不得仔細思考,連忙沿著她指的方向跑去,過了一會兒便聽到一個房間里傳來男人粗糲的號哭:“秋影,老婆啊,你怎么就這么去了呢?你死得好慘啊!我們的孩子也死得好慘啊!我的孩子,讓我看看我的孩子,男孩女孩?……女孩,那也是我的孩子啊!什么,在哪兒?……”
手術室外,華姐拽了一下旁邊一個年青女人的袖子,皺起眉頭語氣中帶著責備的意思,低聲說:“你怎么把孩子的事告訴他了?這樣他可能會去找蓮娜的麻煩,蓮娜一個女孩子單獨居住,一旦被騷擾,會有危險的。”
青年女工楞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訥訥地說:“可是這畢竟是他的孩子啊,和他說謊也不好吧?如果他找過去,蓮娜可以找執法隊,兩個人去法庭解決……”
華姐用一種恨其不爭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同伴,咬著牙說:“誠實?那個男人為了要兒子,寧可犧牲秋影的命,他誠實了嗎?跟這樣的人講誠實,那不是羊和狼講公平仁愛?執法隊,呵呵,去年冬天無聲無息死在房間中草叢里的人還少嗎?明天蓮娜上班,一定要提醒她一聲,最近小心。”
旁邊另一個女人說:“不要太擔心,那個男的也未必會過去要回孩子,現在秋影不在了,他家里怎么帶孩子?少了一個勞動力,東西更不夠吃了,能給孩子吃什么呢?頂多是天天喝米湯了。而且只怕那孩子連喝米湯的機會都沒有,那么瘦小,好像小貓一樣,真不知能堅持多久呢。他要是聰明,就不會過去要孩子,其實我覺得那孩子和蓮娜在一起或許更好一些,蓮娜畢竟有食物。”
華姐嘆了一口氣,道:“但愿吧,希望他能夠聰明一點,也不要壞得那么徹底,如果覺得哪怕孩子的尸體都是自己的,那就麻煩了。”
飛船中,葉蓮娜正安靜地躺在床上,身上蓋了一條厚毛毯,那條夜里慣常蓋著的薄絨毯此時被她放在了一邊。
房間里的燈光逐漸昏暗下來,連保溫箱里的光亮也漸漸消失,營造出一派夜晚的景象,葉蓮娜起初腦子還是清醒的,只是覺得頭越來越暈,即使一動不動地躺在那里,只要睜開眼睛,就會覺得眼前的東西在微微地轉著圈,閉上眼睛,仿佛腦漿也在輕輕攪動一樣。
葉蓮娜感覺自己的四肢又軟又沉重,陷在床墊里根本不想動上一動,整個身體仿佛陷入了泥石流一樣,粘膩滯重,行動困難,葉蓮娜輕輕嘆了一口氣,今天輸血的確有點太猛了一些。
身體的疲倦讓她的大腦也停滯了下來,如同一團泥漿,不肯再運轉,于是葉蓮娜很快就迷糊了起來,不知不覺地就睡了過去,但是這睡眠似乎并不很長,她感覺只是自己睡了一陣就醒過來了,這時她覺得身上的寒冷似乎消退了一些,但是不知為什么竟然有一點微微地發起燒來,頭上并不熱,只是手心有些灼熱的感覺,那種感覺就像她從前感冒的時候一樣,并不很難受,只是有點煩。
周圍的光線仍然是昏暗的,葉蓮娜又躺了一會兒,覺得有些悶,便慢慢爬了起來,這時房間里的光線也漸漸明亮了起來,呈現柔和的淡黃色,她再一看時間,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原來自己竟然休息了兩個多小時,轉頭再一看已經逐漸亮起的保溫箱,里面的小嬰兒正在安安靜靜地睡著,氧氣罩仍然戴在面上,孩子的臉色已經稍稍好了一些,不再是青白青白的了。
葉蓮娜慢慢地下床去了一次洗手間,當她回來的時候,一個大湯碗已經放在書桌上,旁邊還配有一小碗米飯和一碟青菜。湯色是乳白的,濃郁的牛奶椰汁氣味彌漫了整個臥室,那種氣息頓時讓葉蓮娜有一種強烈的被安撫的感覺。她深吸一口氣,坐在桌邊,拿起湯匙,舀了一勺湯汁放在眼前,說了一聲:“太溫暖了,黛安娜,謝謝你!”
黛安娜的影像出現在墻上,笑著說:“我嚴格按照食譜做的,半只雞八百克,椰汁零點五升,牛奶一升,鹽兩克,胡椒粉一克,都是經過精準測量的,絕不會改變味道。”
葉蓮娜聽她報出一串數字,眼前立刻就浮現出一副畫面:潔白實驗室里,一個穿著白色無菌服的女科學家手里拿著量杯和砝碼秤,一絲不茍地稱量著鹽糖調料,然后將它們放進坩堝器皿中去加熱,最后做成了食物……
葉蓮娜低頭看了看碗里面的雞湯,突然感覺到這湯里有科學的魅力。
吃過營養豐富的晚飯后,葉蓮娜雖然仍然覺得身體里面比較空虛,但是一時卻不想再躺下,從抽屜里拿出超薄電紙書便坐在床上看了起來,這個時候她連實體書都懶得拿,因為覺得有些重。
房間里靜悄悄的,育嬰恒溫箱也沒有發出一點聲音,葉蓮娜疲乏的身體靠在柔軟的大靠枕上,挑選了一本網絡閑閑地看著,她的眼神在一行行字上面流水一樣地溜著,一段段字句從腦海中順流滑過,大概情節畢竟是印在腦子里了,這個時候還是這樣輕松不費腦的文字最適合她了。
剛剛已經洗過了澡,手指卻仍然微微有些發涼,讓她感覺此時自己亟需呵護。雖然身體仍然十分疲倦,簡直有點空洞了,但是她仍然覺得此時這種感覺很美,那種大病初愈后的悠閑自在是一種很特別的體驗。到了這個時候,今天所有的事情都已經結束,夜晚剩余的時間她就打算這樣閑閑散散地消耗過去,不需要做什么有特別意義的事,只是這樣無聊地打發時間就好。
與此同時,生存圈另一頭一間公寓里,黯淡的燈光顯得房間有些臟兮兮的。客廳里,幾個人正湊在火盆邊,頭碰頭地商量著什么事情。
“兒子,你媳婦兒是真的死了?”
“媽,我親眼看到尸體的,我剛去了不久,殯葬隊就把她帶走火化了,不過她就算活著也是頭疼,剖腹產啊,肚子上破了那么一個大洞,怎么休養啊?幾個月都不能干活的,軍管局早就取消了生育補助,待在家里一點錢也賺不到啊,連食物配給都斷了。”
“哎喲,要說那個女人也真的不爭氣,不就是生個孩子,居然把自己生死了,連手術都救不了命,兒啊,是不是那個做手術的醫生不行?臨時在工場里面搭的手術室,能有什么好條件?是那個業余醫生把你媳婦治死了吧?”
“啊唷媽呀,可別說了,人家從前是專業外科醫生,這一次還用上了麻醉劑和抗生素,連輸血都有,這就是秋影的命啊!要是等救護車,人早就沒了,孩子也保不住。這事要是告到軍管局,她們反過來和我們要抗生素的錢,我們給得起嗎?就別砸自己的腳了。”
一個粗重蒼老的男人說:“秋影生了個孩子?那孩子還活著呢?怎么沒看你帶回來?”
趙寶強垂頭喪氣地說:“被她們工友帶走了,反正是個丫頭,也沒什么,再說就算我們拿回來,怎么養?七個月早產,在過去都得放在監護室恒溫箱里面,可能還要輸液,如今哪有那樣的條件?再說帶她回來,家里的米湯又要少一口了,不如讓人抱走算了。”
老男人粗糙的臉孔被炭火微弱的光映得一明一暗不斷變幻,兩只眼睛忽紅忽黑,宛如鬼火一般,琢磨了一下,忽然說:“她肯抱走那丫頭,是不是她家里條件還不錯,有吃的?”
趙寶強楞了一下,說:“這個倒是不太清楚,不過也可能吧,畢竟這種時候如果不是家里還有食物,誰也不會抱養別人的孩子,畢竟流傳的不是自己的基因。”
老漢巖石一般的頭輕輕點了一下,如同謀略家一般地說:“你有心一點,多打聽一下,看看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多知道一點總不是壞事。”
“嗯嗯。”趙寶強點著頭答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