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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說定了日子,沐雪元和紫鵑便自回家去,還得燒炭爐烘干海參。
此時京都西城太平湖邊的一座府邸里,一個女子拿著一把折扇,正在品味,旁邊一個十五六歲的侍女捧著茶碗,笑著問:“福晉看這扇子可有一陣了,真格的畫得這么好么?”
那女子轉(zhuǎn)頭一笑:“石榴,你看這扇面如何?”
那叫做石榴的女孩子眼神繞在畫面上,抿著嘴笑道:“難為她畫得細致,活靈活現(xiàn),仿佛真的一樣,旁邊的菊花倒也罷了,只是那老姜畫得好,一眼便能認出來是姜,真的很少看到人把蔥姜蒜頭入畫?!?
那福晉點頭道:“畫的是出了蒸鍋的海蟹,若單論這畫,乃是能品以上,妙品未滿,然而配上了這樣一首詩,便不同了。你看這詩:桂靄桐陰坐舉殤,長安涎口盼重陽。眼前道路無經(jīng)緯,皮里春秋空黑黃。酒未敵腥還用菊,性防積冷定須姜。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古往今來詠蟹的詩也有許多,偏是她這首能翻出新意來,像這般詠物詩,本來不過是小題目,倘若能寓含警勸之意,便是大文章了?!?
石榴聽她細細解說了詩中的意思,咯咯笑道:“這人倒是個有些丘壑的,只是挖苦人太毒了些個?!?
那三十幾歲的女子一笑:“想來也是個經(jīng)歷過一些世事的。”
然后便又看那扇面,構(gòu)圖頗為新穎的了,畫法也工整,色調(diào)清新,畫品一般分為三等,神品、妙品和能品,神品是“氣韻生動,出于天成,人莫窺其巧”,妙品是“筆墨超絕,傅染得宜,意趣有余”,能品則是“得其形似不失規(guī)矩”,這一位畫者便是在能品與妙品之間,繪畫技法顯然是經(jīng)過一番比較認真的學習磨煉,中規(guī)中矩,若能開拓畫技,提煉意境,便臻于妙品。
寶釵生育之后,在家中休養(yǎng)了一個月,畫畫也減少了,日常解悶只是讀些閑書,因為賈政流放不在,寶玉便請母親給孩子取名,王夫人笑道:“我哪里懂得這些,你們自己弄去吧?!?
于是寶玉與寶釵商量,便給那小嬰兒定名為“賈薈”,取的是“草木繁盛”的意思,引申為精華薈萃,鐘靈毓秀。
到了五月初二過滿月,雖然是在那大雜院中,卻也頗為熱鬧了一場,一些親近的人全都過來了,在院子里擺開了幾桌,惜春照例是沒有來,只送來一幅觀音圖,妙玉英蓮各有恭賀的帖子來,賈芹倒是來了,坐在席上,與賈蓉搭著膀子,喝酒取笑。
沐雪元一看到這位公子哥兒,就滿心的膩歪,要說賈芹本來長得也算可以,沐雪元從前也瞥見過的,雖不是怎樣俊美,總還算清秀,然而如今也不知是怎么,剛剛二十幾歲的人,便油膩了起來,臉上好像開了個榨油的黑作坊,油餿味都彌漫了兩條街,于是沐雪元索性扭過身去看秀蓮喂雞,只見秀蓮撒了兩把糠麩在雞食槽里,關(guān)在籠里的雞立刻便搶著啄食,還彼此互啄,沐雪元驀地便想到一首短歌。
麝月見她在那里出神,便推了她一把:“呆呆地想什么哩!”
沐雪元轉(zhuǎn)頭笑道:“撒把米也是罪過啊!讓雞斗起來?!?
麝月登時笑起來:“你這是要參禪么?”
李紈在那邊聽到了,便問:“說的什么,這么有趣?”
麝月便將沐雪元方才那句話念了一遍,李紈笑道:“可不是么,今兒為了賓客多,將它們都關(guān)在籠子里,還算是好的哩,從前散放在這院子里,不撒米都會斗,把個冠子啄得傷痕累累,更何況是撒米哩!”
寶玉在一旁聽了,想到前塵往事,不由得便有些恍惚,還沒有怎樣喝酒,便仿佛已經(jīng)有些醉了的樣子。
這一場滿月酒鬧鬧嚷嚷順順當當過去了,黛玉與寶釵約定日子,請她去自己那邊坐一坐。
且不說黛玉寶釵,卻說幾日之后,這一天賈蓉正在房中悶坐,忽然賈芹進來笑道:“哥哥今兒可算在家里,好難找,前兒我來,說哥哥出去了,今兒再來,好在沒跑空?!?
賈蓉看了他一眼,道:“可說呢,你前日留話說要我今兒在家里等你,究竟有什么事呢?”
賈芹笑著說:“也沒什么大事,只是與哥哥多日不見,想請哥哥吃一杯酒,不知哥哥肯否賞臉?”
賈蓉懶洋洋地站了起來,披了衣服,道:“什么賞臉不賞臉的扯淡話,你既然來了,少不得我陪你出去吃兩杯?!?
兩個人便踢踏踢踏出了院子,繞到兩條街外一家小酒館,賈蓉坐了下來,看了看左右并沒有熟人,兩個人叫了酒菜,乃是蠶豆和羊頭肉,酒是燒酒,賈芹抄起酒壺就給賈蓉倒了一杯,賈蓉也沒客氣,拿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兩杯酒下肚,賈蓉便開口問道:“說吧,找我有什么事?”
賈芹笑道:“哥哥一定以為我是有事才找哥哥?”
賈蓉做出個灑然姿態(tài):“那是自然,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沒白沒黑的,你找我干嘛?有什么話趁早直說,我不耐煩那么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的?!?
賈芹一笑:“那一日薈哥兒湯餅會,我聽哥哥說,這一陣日子苦得很。”
賈蓉皺眉,大吐苦水:“可不是么,如今總算是天氣暖了,有新鮮菜吃了,這一個冬天的蘿卜白菜把我給吃的,簡直要從腔子里長出蘿卜來,到后來明明已經(jīng)開春了,有人提著籃子叫賣城外新挖的薺菜,這邊還拼命地打掃,說是那白菜眼看都爛掉了,蘿卜糠了心,洋芋也長芽子了,要趕快吃,把人給郁悶的。”
賈芹笑著說:“這可當真苦得很了,咱們這樣人家,怎么就落到這個地步?不是有租子嗎?各位太太嬸子們也都有東西,哪里就緊成這樣?”
賈蓉搖頭:“可別提了,這一場抄家,可當真抄得干凈,各房都抄了個罄盡,雖然還有一點子東西,留在箱子底也不敢動用,只怕往后還有用錢的時候,縱然有那還有錢的親戚,人家也不肯接濟。”
賈芹慢慢便誘著他說:“我看林姑娘那邊,倒是好像還過得去的樣子,雖然衣服首飾都樸素,但是三個人騎了三匹馬來?!?
賈蓉冷笑一聲:“你才曉得嗎?豈止如此,去年幾百兩銀子剛置辦了一座院子,我那時便猜到她定然藏了錢的,林姑娘那個人,別看平日里總是愁愁怨怨的,哪知竟然是如此精明,旁人都藏不下,就她藏得下,不用問,定然是放在雪雁那里,雪雁早就出了這家里,窩藏方便,她們主子奴才兩個倒是好遠慮,那個時候就布置下了,可恨太太們都苦成這樣,她們也不說拿錢出來。我那一次和璉二嬸子說這事,反而給她罵了一頓,說不得我這個心灰意冷,如今這些事我也懶得管了,自己愿意苦著,又能夠怪誰?”
賈芹笑道:“林姑娘如此做法,不用問,定然是想著將來嫁人的時候,將這份家當帶過去,留著她慢慢地花用,卻也是有她一番道理。”
賈蓉聽了這話,驀地心頭一動,要說這倒是有過成例的,比如說西府的邢夫人,她弟弟傻大舅訴說底細,姊弟四個人之中,邢夫人最年為年長,她家雙親過世得早,邢夫人長姐如母,這一份家業(yè)便都由她掌管,邢夫人那指頭縫如同焊的鐵條一般,等閑滴不出水來,對于妹弟都慳吝異常,雖然說傻大舅那個人著實不怎么樣,然而兩個妹妹都是本分的,這就有點過了。
邢夫人這作風在賈府也是一樣,對于賈赦她半句不肯規(guī)箴,只是順承自保,兩眼只盯著錢,只要銀錢出入經(jīng)過她的手,便要雁過拔毛,克扣下來的都存在自己的小金庫里,邢夫人的做人宗旨便是:不信人,只信錢。只可惜這一番抄家,她也給抄了個七零八落,半生心血付諸東流,豈能不恨?
于是賈蓉冷笑一聲:“她倒是盤算得好。”
賈芹向左右看了看,探過頭來低聲說:“哥哥,既然如此,不如我們索性成全她,我曉得有一個財主,是如此如此……”
賈蓉細聽著,越聽眼睛越亮,輕輕一拍桌子,道:“好主意,好主意,這一下可遂了她的心愿,我們也得些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