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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太清瞬間便想到范成大的那一句詩,“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點頭道:“當年給這家廟取名的,卻也是個洞達世情的人了。”
寶釵看那首浪淘沙,“人世競無休。驛馬耕牛。道人眉上不生愁。閑把丹書窗下坐,此外何求? 光景去悠悠。歲月難留。百年同作土饅頭。打疊身心安穩處,順水行舟。”雖然是隨分從時,然而卻隱隱帶了一點驚弓之鳥的顫抖,竟有一點黛玉曾經的離喪之音的格調,這一陣她打聽得顧太清的身世,卻是迷離難測,或許也是曾經歷過一番憂患的,因此即使如今在這府邸之中安然作著福晉,回首往事也難免心驚。
只是初次見面,未便深談,所以寶釵便也只是“存而不論”,將這件事且先放在胸中。
從那之后,雙方時常往還,傳遞詞章,雖然相識日淺,卻仿佛多年舊交。
正月過了之后,二月尋常度過,到了三月,顧太清這一日下了帖子,請寶黛二人第二天過去賞丁香花,太平湖的丁香花是非常繁盛的,榮王府邸內的丁香更是京都知名,寶釵接了帖子,便來找黛玉商量明天的事,兩個人打點了近來的詩詞稿件,寶釵笑著說:“我們兩人的饋贈小物已經準備了出來,你看這香囊扇套如何?”
黛玉接過來一看,果然做工精細,是大觀園時期水準的針線,送給顧太清也很拿得出手,便笑道:“多謝姐姐幫我預備了出來,我正在想,要送什么是好,雪元倒是覓了幾顆紅豆,我想著此物雖微,卻有情趣,以此充數也好。”
寶釵笑道:“紅豆也是好的,頗有意趣,我們乃是以文相知,很不必弄那些俗的,便是這樣小巧雅致的便好,這下可好了,下一回的禮物也準備出來了。”
朋友之間相處,互贈禮物是難免的事情,不過寶黛與太清這樣的交往,便不同于普通的親朋饋贈,不好送魚肉過去,禮物的選擇頗費工夫,要文雅別致,又不要價值太高的,那會讓人感覺沉重,失去了交往本來的意義,更何況兩邊的境況如今天差地隔,不要說兩個人本來便沒有財力置辦那樣貴重的物品,縱然東挪西借拼湊了來,也只是令人尷尬,難免有著意攀附之嫌,令人輕看了,所以寶釵之前與黛玉商量,便是多送一些小巧的刺繡制品,或者是贈送書畫。
兩個人談論了一陣家務,黛玉問道:“舅母姨媽們可好?兩位老爺好么?”
寶釵答道:“都好,不必惦記,兩位老爺氣色略好了一些,至于那幾個爺們,雖然三年來大損元氣,回到家中這些日子,倒是有些復舊如初的樣子。”
黛玉聽她話中有話,便笑著問:“璉哥哥可是還與鳳姐姐淘氣么?”
寶釵一笑:“倒是還好,如今沒有那么多房屋,兩個人住在一起,低頭不見抬頭見,說不得只好這么磨著,好在璉二哥不時地出門去,倒也省了那么大眼瞪小眼。”
“蟠哥哥如何了?還要去廬陽么?”
就是后世的合肥,也是夏金桂的娘家所在地。
寶釵搖了搖頭:“母親前兒又說了他一頓,讓他安分些,守著多大的鍋,就吃幾碗飯,可不要再招是惹非,他似是罷了,如今又要往水月庵去。”
沐雪元在一旁,登時吃了一驚:“難道是要找英蓮?”
寶釵點了點頭:“母親也攔他不住,只盼他莫要鬧得那般厲害。”
沐雪元皺眉不語。
從前在榮國府的時候,她也是見過這位夏金桂夏大奶奶的,平心而論,并沒有太多惡感,在沐雪元看來,夏金桂其實和趙姨娘一樣,都是儒家瘋女,夏金桂過頭的地方在于,對香菱太冷酷,然而從另一方面來講,夏金桂在薛家的處境也是相當險惡的,那一回栽贓香菱魘魅,金桂說的“人也來了,金的銀的也賠了”,倒不是完全為吵架而胡說,薛家當時外強中干,內部已然空虛,夏家卻還頗稱富裕,這一次陪送來財物不少,本以為兩強聯合,到了這里才發現是填窟窿,然而卻已經脫身不得,連人都賠了進來,她怎么能夠不著急,又怎能不驚慌?
更何況薛蟠這個人本身不上進,只知道惹禍敗家,還非常濫情,這至關重要的一個人身財產綁定伙伴是這個樣子,金桂當然更沒了指望,薛姨媽雖然溺愛兒子,卻不是一味軟弱的,行事也頗有章法,寶釵更是個外和內堅的,素有城府,說好聽點是“凜然不可犯”,說厲害一點,她出擊一下,可也夠受的,一旦真的有了不可調和的矛盾,這兩個人會站哪一邊呢?儒家的典籍里滿是仁義道德,你看那幫人面對利益的時候,會客氣嗎?所以夏金桂放眼四顧,也是找不到路,她的種種瘋癲張狂,其實正說明身陷絕境,如同困獸,儼然就是里面的曹七巧。
從容不迫風度優雅地布局,那得是力量明顯占據優勢的情況下,在這種簡直絕望的處境之下,爭斗起來還要冷靜有品,這種情況雖然不是絕對沒有,然而那可真不是普通人能夠做到的。
后來看到薛蟠進了監獄,金桂便帶著自己的財產逃之夭夭,她的大部分財產得以保全,還算是她比較幸運,薛蟠因為大赦而出獄之后,在家里喘息了一陣,去年臘月里便寫了一封信,讓人帶給金桂,然而金桂是一個字也沒有回,依著薛蟠,還要親身去廬陽找,薛姨媽道:“罷了,她是去意已決,還找她做什么?請回來繼續氣我么?你妹妹已經出嫁,我一個人怎么強得過她?”
薛蟠倒很是豪壯:“媽不要擔憂,這一次我定然管住了她,再不受她的轄制了,讓她守婦道,好好孝敬媽。”
薛姨媽冷笑道:“你這一番囹圄生活,倒是長了能耐,能管束媳婦了,我自己的兒子,我能不知道?我也不用她孝敬我,只要你別孝敬她就好,或者你一個急起來,把她弄死了,她家要和我家打人命官司,你又要再進去一次?”
薛姨媽一番話,把薛蟠說了個張口結舌,此時他驚魂漸定,環顧房中,金桂也走了,香菱也遁了,連寶蟾都沒有留下,也不知跟了金桂離去之后,寶蟾運道如何,不過自己如今這房里可真的是冷冷清清空空蕩蕩,連個吵架的人都沒有了,于是薛蟠左思右想,便尋趁上了英蓮,要追到水月庵里去找。
寶釵在這里說了一陣子話,便要離開了,臨別的時候,沐雪元拿出一個白瓷罐,笑道:“這里有新腌的玫瑰鹵子,拿回去做湯圓的餡料,倒也別致。”
寶釵登時便笑道:“說起這個,可有個趣事給你們聽,就是之前隆冬時節,你們不是往那邊送細菜么?二老爺看著盤子里,便說:‘子曰‘不時不食’,何苦虛耗人工弄這個?’大老爺本來吃得蠻有味道,當時便舉了筷子呆在那里,不知說什么是好。”
黛玉紫鵑與沐雪元登時全都樂了起來,鶯兒本來是早就知道這事的,此時二番回想,也覺得很是好笑。
黛玉忍著笑,道:“二老爺是愈發道學了,這卻又是何必。”
沐雪元不由得便想到之前探春為了還寶玉帶東西的人情,做了很精致的鞋來給他,結果給賈政看到,說“何苦來!虛耗人力,作踐綾羅,作這樣的東西”,因此賈政算是一個“樸素的奴隸主”,如今開始點評反季節蔬菜,雖然有些搞笑,不過比起那些只知享樂的人來講,還算是“憂國憂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