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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八月初八,寶釵帶著麝月來找黛玉,紫鵑便陪著黛玉一起出去,沐雪元留在家中。
送她們出門的時候,寶釵看著院子里那兩只壯健的黃狗,笑道:“銅寶鐵寶倒是犬如其名,威猛得很。”
沐雪元吁了一口氣:“總算是成材了,不枉我一番苦心。”
寶釵看著她那一副如釋重負(fù)、夙愿得償?shù)谋砬?,不由得咯咯笑道:“倒好像蘭哥兒考中了生員時,珠大嫂子的眼神?!?
黛玉也笑:“她對于這兩個犬女,卻也是很寄予厚望的了。”
這一天沐雪元大半天都在空間里忙,到了下午四點多的時候,她走了出來,在外面等,就這樣一直等到七點多鐘,黛玉與紫鵑才在外面拍門。
沐雪元趕快開了門,道:“怎么這么晚才回來?吃了飯沒有?”
黛玉笑道:“在那園子里一逛,就逛得晚了,其實也不怎樣餓,簡單弄一點飯食便好?!?
沐雪元關(guān)了門,三個人回到空間之中,廚房里其實已經(jīng)做好了一鍋飯,如今只要弄幾個小菜便好,沐雪元便摘了青菜,洗凈之后在熱水里汆燙了,然后加了麻醬椒油涼調(diào),又蒸了一碗海膽雞蛋羹,再切一碟醬瓜,拿糟油拌了,另外還有一碗冬瓜金鉤湯,兩菜一湯一個醬菜,不到半個小時居然也齊齊整整。
于是三個人便坐下來吃飯,紫鵑舀了一勺蒸蛋送進口中,仔細(xì)品味了,然后說道:“幸好今兒回來吃飯,否則這么好的海膽,可就享受不到了?!?
沐雪元咯咯笑道:“你們不回來,我直接就吃海膽拌飯,然后好好和你們說一下滋味?!?
沐雪元狼吞虎咽便吃過了飯,紫鵑不多一會兒也吃完了,只留下黛玉慢慢地吃,這是她一貫以來的習(xí)慣,倒不是特意為了突出自己的修養(yǎng),只是她從前胃腸功能虛弱,吃飯一直就很慢,細(xì)細(xì)地吃,如同咽藥一般,到現(xiàn)在雖然身體康健起來,吃飯的速度也一直沒有怎樣提升,所以差不多每次都是最后一個才吃完,沐雪元與紫鵑也不便就這么拋了她一個人在這里,反正干活兒也不急在這一時,為免黛玉冷清,她們兩個每次吃完了飯,也仍然是暫時坐在桌子旁,隨意地閑聊,等待黛玉。
于是沐雪元便問道:“那尺五園可好看么?倒是聽說過這個名字。”
紫鵑笑道:“要說那園子,可當(dāng)真特別得很,又高又大,大大的一片攤在那里,高高地處在山上,連寶姑娘都說,難怪叫做‘去天尺五’,真的是高,只可惜已經(jīng)荒廢了,并無主人經(jīng)營。”
沐雪元脫口而出:“那一定也無人在那里收錢!”前世游園門票很貴的,比如拙政園之類,自己還是淡季去的,也差不多五十塊錢。
黛玉登時捏著筷子在那里笑,那修長的手指掐著竹筷,便如同握著筆管一般,姿勢十分秀雅好看,只聽黛玉聲音顫顫地說:“那里雖然許多年無人經(jīng)管,然而野草荒煙,斷板紅橋,也頗有一番今古廢興的幽情,很可供人憑吊的,大家在那里,都很有詩情,你若是有心,可以在那門口擺個攤子收費,或者再帶賣茶水雞蛋,更加的能賺錢。”
紫鵑感慨地說:“著實是眼看著的滄桑啊,推開房門進去,有一些地方圍墻坍塌,里面蜘蛛網(wǎng)都掛滿了窗戶,有一些老樹倒了,橋面的木板也斷了,趕緊差小幺兒找了一塊舊木板來鋪在那里,大家才得以過去。池子里的荷花倒是還在開著,樹上的蟬鳴得熱鬧,池塘里也有青蛙在叫,蜻蜓蝴蝶也飛來飛去的,倒是這些小東西們不管這里有人沒人,都快活得很。當(dāng)真很是特別啊,從前怎么也沒想過居然要游這樣的地方,以前府中的院子,倘若疏忽荒蕪成這個樣子,太太定然要惱怒的?!?
黛玉抿嘴笑道:“要說那園子,還有個掌故,原本的主人乃是前朝的總兵官,歸于本朝之后,修建了這個園子,看現(xiàn)在殘留的屋宇道路也可以猜得到,當(dāng)時頗為豪華的了,只是那總兵過世之后,園子便漸漸荒廢了,如今去到那里,想到當(dāng)年的風(fēng)云,心情也是頗為不同的啊。”
沐雪元又問:“今兒去的都有些什么人?上一次說邀請的人,都去了么?”
黛玉扳著手指數(shù)道:“好熱鬧呢,太清姐姐,云姜姐姐,素安姐姐,還有太素先生,大家都到了,太清姐還說她昨日剛剛接到了蘋香姐姐的詩文,要我們下次過去她哪里看呢,道是寫得極好,只恨不能一見。”
這里面云姜指的是許云姜,素安是陳素安,至于那位蘋香,則是杭州的吳藻,都是頗有才華的女子,尤其是吳藻,才名早播,連沐雪元都聽說過她的名字,據(jù)說本人也是一位頗具傳奇色彩的人物。
三個人又說了幾句閑話,黛玉將將吃完了,這時紫鵑忽然說道:“方才回來的時候還好笑,在巷子里遇到了那許紹霖,那人不知怎么,曉得我們與太清女史相識,今兒忽然和我們說起話來,道是人世多有坎坷,他雖然考差做了個工部的虞部主事,然而這從九品的職位,官卑俸微,每個月仍然要為了房租而局促,可嘆男兒多為家口所累,倘若沒有那般早早成親,又或者是將妻子留在家鄉(xiāng),如今只是單身在京,索性便可以住進會館里去,雖然清苦些,總算不要錢;又問我們可不可以將他的詩文送交太清福晉,他也是久慕福晉的才名,很希望能夠得到指點,我當(dāng)時真的是……難怪寶玉從前那般鄙薄‘祿蠹’,這挖門子盜洞的本領(lǐng)真的是千奇百怪?!?
沐雪元登時便笑了:“簡直是賈雨村第二,你們是怎樣應(yīng)付的?”
黛玉微微一笑:“自然是說禮教大防,多有不便。”
紫鵑說道:“不愧是進士當(dāng)官的,真是個鍥而不舍,話已經(jīng)說到這種地步,還要追著來勸,說不過是尋常詩文,以文會友而已,又不是花前月下傳遞信箋,何必這樣拘泥(⊙o⊙)…這就是看著顰兒不是個嚴(yán)峻的,倘若是寶姑娘,一番大道理就給他排揎下去?!?
沐雪元笑道:“我說你們當(dāng)時怎么那么急不可耐地進門,還當(dāng)真的餓成這樣,原來是如此。那許紹霖要結(jié)識太清女史還在其次,主要是要得她丈夫的知遇,畢竟是貝勒呢,若是能得宗室青眼,他這從九品的小官可就得升一升了,話說我們就算提攜,難道不會提拔自己家里的人?現(xiàn)放著寶玉、蘭哥兒,為什么要這么關(guān)照他這樣一個外人?莫非是‘遠(yuǎn)親不如近鄰’?可是也沒看到他對我們有過怎樣的好處,倒是擾人清夢的時候居多。”
這時黛玉終于將最后一口湯喝完,三個人揀了碗收拾了桌面,沐雪元洗碗的時候忽然想到,那許紹霖提到了會館,要說會館這件事,倒是代表了地域的交流,與各個群體內(nèi)部的合作精神,比如工商行業(yè)的同行會館,同一地域的同鄉(xiāng)會館,還有官僚科舉之類的試館,具有很強的公益性質(zhì),免費無限期住宿,雖然只提供開水,其她服務(wù)一概沒有,然而只沖這“免費”二字,便十分誘人了,因此各地人士來到燕京,即使囊中羞澀,也不愁沒有地方住,只是要找尋飯錢便是,然而這類會館有一個很大的特點,就是禁止女性入住,無論是女性親人還是女仆。
會館對此當(dāng)然是有解釋的,那就是女男錯雜,容易生事,倘若發(fā)生了事端,會館很難辦,然而這無論如何都表明了,這是一個以男性為本位出發(fā)點的公益組織,是一個純男性的福利機構(gòu),倘若有女人來到燕京,無論她是一個人來,還是幾個女子結(jié)伴,都無法找到這樣的免費住宿地,當(dāng)然了,這些女子可以借助親朋家中,不過那終究是兩回事,女性在社會經(jīng)濟生活之中,是沒有這樣的組織與資源運作能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