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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到了六月初,終于飄來一塊厚重的積雨云,痛痛快快下了好一場透雨,解了旱情,于是萬人歡騰,這一場大難總算是到頭了。
黛玉坐在窗前,看著房檐上流下來的宛如小型瀑布一般的雨水,也長吁了一口氣,雖然她不怎樣到外面去,然而聽沐雪元與紫鵑說起外間的情形,心中也自憂慮。
從前在那大觀園的小世界中,聽聞廚房里面拌嘴,柳姐姐數落蓮花兒,“有一年連草根子還沒了的日子還有呢”,雖然知道她說的不完全是虛言,書上說的那些“是歲大饑,人相食”,并非是虛構,只是柳姐姐當時拿出這個來說,顯然是為了佐證她的那一句“不知怎的,今年這雞蛋短得很,十個錢一個還找不出來”,所以也并未怎樣在意。
買辦多有虛支浮報,就算沒有自己親自在街上訪問物價,然而這些大家族的太太小姐們,對這種事情哪里會不知道?只不過“水至清則無魚”,真格的皇帝家也要給人家賺這個錢,內務府乃是美差,更何況是自己家中,所以只要不是太過分,一般也就不會計較,然而此時想起那一句“欲食草而不得”的話來,恍然便仿佛能夠體會到那種絕望的痛切。
沐雪元則想到了那一年元春省親,黛玉寫的那一首詩:“杏簾招客飲,在望有山莊。菱荇鵝兒水,桑榆燕子梁。一畦春韭綠,十里稻花香。盛世無饑餒,何須耕織忙”。
講真黛玉的這首詩,與那一年元宵節天橋觀燈時候,顧太清所作的有點異曲同工:“沿河新草綠堪挑。絲柳漸開條。六鰲海上凌風至,獻明珠、火樹蟠桃。十里朱闌畫閣,滿天月壁星軺?!√綐肥聭c清朝。結伴走天橋。鈿車游馬笙歌隊,望青簾、春酒新燒。紅燭緣街引路,浮圓到處元宵?!?
別的倒也都罷了,都是景物描寫,田園風情倘若用詩意的眼光看去,確實是那個樣子的,而上元時候,街頭的確到處是賣元宵的小販,然而最能表達主題思想的是那一句“盛世無饑餒,何須耕織忙”,還有“太平樂事慶清朝”,雖然并非刻意要作頌圣的詩詞,然而這樣的文句卻特別顯眼,一下子把調子便拔了上去,就好像寶釵說的,“于小事上用學問一提,那小事越發作高一層了。不拿學問提著,便都流入市俗去了。”
沐雪元回憶起自己三月里忽然想起,從水月庵那里出來后,便繞路去了盧四姐那里,問她還養蠶么?盧四姐苦笑著說:“桑葉這樣貴,哪里養得起,去年養的那些蠶,不到時候都白糟蹋了,賠得很慘,壓箱底的那些絲線都賣了出去,也不夠貼補的?!?
從前每年拆繭賣了,都要留下一些,繅絲儲藏起來,以備不時之需,如今底子也都空了。
沐雪元聽了她那如同秋蟬哀吟一般的訴說,一時間也沒有什么別的辦法,只能安慰說:“官家十分體恤的,又是賑濟,又是蠲緩稅賦,慢慢地會過得去的?!?
盧四姐慘淡笑道:“也只得如此,我們窮人家,怎么樣都熬得過。”
沐雪元回到家里,慢慢地想,鳳炎洲倒是有一些桑樹,只是自己實在不好大筐大筐地往外拿新鮮桑葉,此時天氣這樣一旱,多少想法也難以付諸實現,如今許多人倒是掙扎著也在地頭上忙,只求能夠糊口,要想恢復元氣,只能等到旱情終于緩解,再另謀法子。
此時終于有了雨水,沐雪元忽然想到,不如建議盧四姐家里種番茄吧,并不是什么珍貴的物種,只是勝在先機,別人還不知道,這幾天三個人多吃一些西紅柿,把種子留出來。
因為旱情緩解,顧太清等一眾朋友的心情也放松下來,雖然不是身在朝堂之中,然而那民生政治動蕩也很令人關注,此時下了雨,雖然田地里不能立刻長成糧食,然而終究是有了希望,人的心能夠安定許多,不再那樣緊繃著了,便不容易失控,于是大家這一天聚在太平湖邊府邸中的天游閣里,談論著吳藻新近的軼事:
“聽說蘋香這一陣過得頗為旖旎呢,竟然有了一位紅顏知己?!?
“也真虧了她能想,做出假扮男裝,游艇畫舫的事情來,這般假鳳虛凰,竟然也似模似樣,那位青林校書竟然真的愛上了她?!?
許云林笑道:“她在南邊,可是頗為給人矚目呢,與一眾文人雅士周旋,半點不扭捏的,她本便身材高挑,長得又俊,扮了男裝,居然是個翩翩美少年,也難怪迷了人的眼睛。為了這件事,她還填了一闕詞,我跟你們念念:珊珊瑣骨,似碧城仙侶。一笑相逢淡忘語。鎮拈花倚竹,翠袖生寒,空谷里、相見個儂幽緒?!√m釭低照影,賭酒評詩,便唱江南斷腸句。一樣掃眉才,偏我清狂,要消受、玉人心許。正漠漠、煙波五湖春,待買個紅船,載卿同去。”
眾人登時都笑了起來,顧太清含笑道:“她倒是罷了,只是那位青林姑娘難免失落吧,這種事也未免太荒唐了些個?!?
沐雪元一聽,在另一個位面的時候,自己看網絡,有的時候就能看到有人女扮男裝在外面行走,然后有女子愛上了“他”的橋段,如果是古代文倒也罷了,有一次自己在現代喪尸末世文里都看到這個戲碼,就覺得這作者蠻有意思,如今穿到這個背景,竟然看到活生生的。
因為與顧太清許云林等人處得久了,對于文壇上的一些人物,沐雪元也有所了解,比如這位吳藻玉岑子,用沐雪元那一點很粗淺的女性主義觀點來分析,這是一個極具性別意識的人,吳藻清楚地知道自己所受的束縛,知道自己與男子的不同,她不甘受這樣的禁錮,渴望男子所擁有的活動空間,這在她的一首詞里有很鮮明的表現:
生本青蓮界。自翻來、幾重愁案,替誰交代?愿掬銀河三千丈,一洗女兒故態。收拾起、斷脂零黛,莫學蘭臺愁秋語,但大言、打破乾坤隘。拔長劍,倚天外。 人間不少鶯花海。盡饒他、旗亭畫壁,雙鬟低拜。酒散歌闌仍撒手,萬事總歸無奈。問昔日、劫灰安在?識得無無真道理,便神仙也被虛空礙。塵世事,復何怪!
身為女性是她最大的恨事,所以說“一洗女兒故態”,想要“打破乾坤隘”,吳藻迷戀男裝,乍一看仿佛是性別錯位,其實是她深深的怨恨與遺憾,以至于用到“銀河三千丈”,可見痛恨之深,她真正想要的,或許不是要成為生理意義的男性,而是擺脫掉對于自身的性別桎梏。她的老師陳文述就朦朧地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很詩意地評價她為“前生名士,今生美人”。
其實不僅是她,熙鳳那一類粗俗型的厲害人物,那一回鴛鴦拒婚,她也說“等著修了這輩子,來生托生男人,我再要罷”,雖然是在那種情境之下應付場面的話語,卻也說明在這種思想語言體系之中,成為男人是需要修持的,從另一個角度來講,今生是女子,便是前世有罪愆。
不過吳藻這樣的精神狀態,其實還是挺危險的,她與外部世界的沖突太激烈,無法作到與自身的和解,倘若一直這樣強烈地沖突下去,不能找到一條在這世間存在的道路,可能對自己不利。吳藻這樣一個聰明的人,應該是不會做出突破危險邊緣的事情,然而一旦那虛擬的男性外殼打破,那其中的失落只怕也不次于青林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