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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聲。
大哥病危那時,御醫束手無策。方瓊陪在床頭,想喂他用藥,卻喂不進去。
朦朦朧朧間,聽大哥呢喃道:
“傻小子,朕唯一的藥,就是你……”
方瓊不明那含義,只道是情愛,沒骨氣地落著淚。年輕人的心,光是情愛,便足以搖撼,然而世間沉重,遠多于此。
自指間流淌的琴聲,幾多纏綿悱惻,多少哀怨痛悔,連盧紹鈞在門外聽了,也心驚不已。
他百般查探,亦傾向于方瓊實際上是殤帝與珊婭公主偷情所生的兒子,以為方瓊是為此傷心。
可那琴聲里控訴得分明比這更多,像一把凜冽沉重的弦刃,那刀鋒劃向的……乃奏琴人自己。
弦,斷了。
楊篤送來的優美樂器,發出一聲刺耳的銳響。
雨,悄無聲息地落下。
方瓊抓著案頭酒杯,骨節蒼白發青。
盧紹鈞進來,一根一根地掰開他的手指。
“……他們兩個是因為我而死的。”
方瓊咬著牙說。
“——父皇知道我是誰的兒子。他自己受了朱皇后詛咒,生不出兒子,又不能做個一直沒有新兒子的皇帝,一邊要容忍我的存在,一邊將他的憎恨發泄在大哥和母親的身上。——他們原不該,不該年紀輕輕就——咳!如果沒有我——”
他語無倫次,氣急攻心,劇烈地咳嗽。
盧紹鈞勉強聽懂了,可后悔并不能夠使死人復活。
“……如果是像你說的這樣,方昀又是誰的兒子?”他問。
“……你要去問你的好姑姑……咳咳……據說當年氣死朱皇后,沒少了她的份……”
“好,這事終要水落石出……但你莫急。人死不能復生,別忘了現在你的身上,還有他們二人的血脈與后代。”
方瓊怔忡半晌,隨后傷心至極地伏在盧紹鈞的胸前,哭了起來。
他不能死,還要活,還要毫無退路地爭斗。他的鮮血里流著宿命欠下的債,從來沒有逍遙世外的選項,盡管他也不曾那樣選。
“別怕。”盧紹鈞輕聲道,“就算前面是地獄,我也會陪著你。”
“……為什么……你沒有理由……”
“——我能理解殤帝的心情,盡管我恨他。若他在天有靈,也會說不后悔和他愛的人有了你。……我就是知道。他的死其實……不關你的事。”
“……那又是什么……”
“是世間可畏。你大哥出生在皇家,有那樣的父親,他的生命沒有一絲溫暖和盼望。和種地的農民、打仗的軍人、還有努力趕考做官的文人不同,當他抬起頭時,見不到任何足以仰望和慰藉內心的事物。……只有荒涼。”
盧紹鈞頓了頓。
“當一個人經歷過那種境地,就會為終于找到的執著付出一切。這是他對命運的報復,也是對命運最好的順從。……你現在應該可以體會這樣的選擇。”
“我明白……”
但他還是痛苦,抓著盧紹鈞后背的衣料,手指深深地嵌了進去。
無論如何,方瓊只允許自己再痛苦一盞茶的時間。
“——殿下,已經傳令下去,令玄夜營在京諸人匯集太后罪證,一旦她要篡位登基,便令我們的人帶兵控制朝堂,將陛下救出。只要陛下配合,此事定有萬全把握……”
“你們見到陛下了么?”方瓊問。
“這……上次夫人進宮未能見到陛下,恐成唯一變數所在……”
“幾位內官呢?”
“尚未聯絡上……”
“我親自去。”
“殿下不可!這樣太危險了,只有您,絕不能有什么閃失。”
“我也同意,你不能去。否則我們花這么大力氣躲躲藏藏是為了什么?你知道王府這兩個月,已經遭人刺探三回了么?”盧紹鈞道。
他又思忖片刻,將方瓊私下拉到一旁,勸道:
“我們雖沒料到她會軟禁自己的兒子,但要說立刻做女皇,還早了些,不妨耐心等等。若你先急,反被她扣上篡權的帽子,豈非正中下懷?”
“當務之急,是確認陛下的狀況。”
“——這事容易,交給我吧。”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遠遠地傳來,打斷他們的話。
方瓊抬頭一望,竟是那終于回了自己府上的大將軍霍飲鋒。
“殿下,你這可是鳩占鵲巢啊。”
霍飲鋒一見到方瓊,就笑瞇瞇地抱怨:“我這一直不回來,老家就給你端啦?”
方瓊雖懸心宮中,也難免忍俊不禁,問候道:
“姐夫傷勢如何?”
“好得很,什么事也沒有,托你那外邦藥郎的福。”
霍飲鋒眨眨眼,暗示他全知道。二人有默契,都不說北境戰場的勝利是怎么來的。
只聞霍飲鋒又說:
“軍令如山。我這有幾份調令,事關邊防大事,須得陛下親自首肯。若那女人打算越俎代庖,那她這垂簾聽政的手,伸得可就太長了些,屆時不愁沒有理由彈劾。——我們做臣子的,都心系陛下龍體,可不能有一點兒閃失啊。”
他出面,盧紹鈞自是放心多了。
“如此有勞大將軍。”
“好說。”
正經事講完,霍飲鋒又繞著方瓊看了兩圈。
他是火眼金睛,方瓊身上一點兒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只見他忽然吹起胡子瞪起眼:
“……我說小王爺,幾個月不見,你這肚子怎么回事?哪里來的殺千刀的,給你搞——……搞成這樣?”
他險些就把粗話罵到完全,得虧方瓊一直注視著他,給他看毛了。
方瓊云淡風輕地瞧了一眼盧紹鈞。
“問他。”他說。
于是霍飲鋒轉而瞪向盧紹鈞。
盧紹鈞挑起眉毛,舉重若輕地對他作了個揖:
“大將軍,承讓。”
“……承讓你個大頭鬼!”
霍飲鋒差點兒就要揍他了,還好沒有真的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