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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對不起……”顧念翻了個身,非常自覺地找好舒適的角度,聲音越來越小。
“不,我應該感謝那尊雕像。”
不止紀盛簫記得,顧念也一直記得。
那個時候他才念高一,他之前有一位小時候就住在他家旁邊、與他形影不離的好朋友洛晏清,只是后來洛晏清搬走了,舉家去了國外。
但洛晏清與他的關系仍非常好,每天都會給他打越洋電話,他知道洛晏清是故意掐著他這邊的時間來給他打電話的。而他等到他白天下課有空,往往洛晏清那邊已是深夜。
他勸阻過多次,洛晏清卻依舊堅持,他知道再說也無用,后來也就漸漸不說了。
不過有一次洛晏清打電話過來,卻是忻瑜珺接的,那個時候他正在樓下給奶奶的花園里澆水,不知道忻瑜珺到底和洛晏清說了什么,等他上樓時,忻瑜珺臉上帶著淡笑,告訴他幫他接了個國外打來的電話。
他心里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半個小時以后,洛晏清再次打來電話,把他罵了個狗血淋頭。
他那時已和洛晏清認識十六年了,那是他第一次見洛晏清生氣,也是第一次聽洛晏清對他發火,明明小時候他搶洛晏清的玩具、不小心將洛晏清推進水坑、因抄洛晏清作業害洛晏清被家法伺候時,洛晏清都沒生過他的氣,一次也沒有。
他覺得滿腹委屈,摔了洛晏清送給他的手機,將洛晏清送給他的書全扔到垃圾桶,將那和洛晏清同款的衣服一件件從窗戶扔下去。
但后來他又傻逼地一件件撿回來,連奶奶也問他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他只是覺得非常難受,他明明沒做錯什么,洛晏清還要莫名其妙生他的氣。
他憋著滿肚子火,出了門走到公交站牌,他失魂落魄地上了也不知是哪路公交車,渾渾噩噩也不知是坐到哪個終點站下了車。
下車后他漫無目的地走著,然后毫不意外地迷了路。
四周都是長得高高的野草,有條小徑,他也不知是通向什么地方,他遠遠看到草叢里有尊圣潔高大的女神雕像,女神半裸著,右手抬起像是想擋住亮光,她身上的紗裙雕得十分逼真,有種隨時都會揚起來的飄逸感,裙擺上每一條細小的褶皺都處理得非常好。
他像是受了牽引,他忘了心中的不快,慢慢向女神雕像走去,越走越近時才發現后面還有好多小一點的雕像,雕像后面是一個潔白的工作棚。
從工作棚到女神雕像前的空地上,堆著雕塑用的各種黏土、整塊整塊的大理石石材,再旁邊是大號工具箱,里面放著大錘、鋼桿、小錘、撬棍、橡皮錘、鏨子、剁斧、鉆條、曲尺等一系列用具,工具箱下面躺著一臺切割機、一臺砂輪機,還有一些顧念說不上來的機器。
顧念在一尊尊雕像前流連駐足,他沉浸在雕像的迷宮里,突然間一個電話打了進來,鈴聲在空曠的郊外顯得特別突兀,他被嚇了一跳,向后退了一步,背后突然發痛。
不知是撞到什么,緊接著“砰”的一聲巨響,慌亂中他掛斷了電話,當回過頭時,看到一尊圣女像的頭部與身體斷成兩截后,他的手機也掉到了地上。
風呼啦啦地吹著,茫茫野草左右搖擺,風聲太大以至于讓他忽略了身后的聲響,當一只白皙分明的大手突然出現,像恐怖片里從不知哪個角落幽幽探出來一般,顧念嚇得心臟差點跳出胸膛。
這實在不能怪他膽小,他奶奶特別喜歡看恐怖片,那段時間他跟著也看了不少,一到晚上做的都是血淋淋的噩夢。
“是你撞壞的?”極度不悅的聲音幽幽傳來,顧念看到了地上是有影子的,他深吸一口氣,回頭,對視上一雙淺綠色清澈明凈的狗狗眼。
“對、對不起,我……”顧念看著地上身體曲線完美起伏的雕塑,如今卻成了殘缺品,他喉結滾動咽了咽口水,生怕青年等下就直接把他捶死。
“你知道這件作品我刻了多久嗎?你看到我手上的傷沒有?”紀盛簫目露兇光,左手揪起顧念的衣領,右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向他展示手心和手指上的傷。
“對不起,我、我可以賠你……”顧念心里歉意滔天,他再次道歉,然后死咬著下唇。
“你的意思是用錢賠我?那倒不用,把你賠給我還差不多。”紀盛簫恨恨地磨了磨牙,左手猛地一松,顧念就被他摔到地上。
在紀盛簫的逼迫下,顧念就真的把自己賠給了紀盛簫。當然,此“賠”非彼“賠”。
紀盛簫說雕刻那尊圣女像花了他兩百一十六天半的時間,顧念就要給他打兩百一十六天半的苦工。
顧念平時還要上學,只能周六日過來,剛開始紀盛簫給他指使的工作簡直不是人干的,不停要他搬雕像,從A棚搬到C棚,再從C棚搬到D棚,來來回回,不停折騰。
有時紀盛簫還要他幫忙切割石料,導致那段時間顧念耳邊全是切割機轟轟的響聲,連睡覺前都會例行在腦海里回播一段。
顧念又不傻,他當然知道紀盛簫是在故意整他。
累成狗的日子持續了三個多月,終于有一天他不堪重負累倒了,那個星期他狀態都很不好,周末打電話去向大魔頭請假,魔頭在那邊冷笑一聲,“你不想來就直接說,何必用生病來敷衍我。”
魔頭冷笑完,又開始了他大倒苦水的表演,“你知道當時雕那尊圣女像花費我多少心血嗎?我日不能食,夜不能寐,日日夜夜守在雕像前,用鐵錘和尖鑿一下下敲著,手都起泡了,你現在還……”
“好,你別說了,我去。”顧念最受不了大魔頭賣慘,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慘白著一張臉去到郊外的工作棚。
最后結果當然是他在高負荷工作下累倒了,直接把紀盛簫嚇了一跳,連忙背著他上車去了醫院。
后來,紀盛簫沒有再想法子來折磨顧念,而是重新把那些累活重活都交給了兩個助理。
自高一的時候,顧念就與紀盛簫相識,只比他遇到忻瑜珺晚了三年。
顧念起來的時候,發現他已經被抱到了床上,側邊躺了一個人,他一動那人也立即醒了。他坐起身整理衣領,紀盛簫貼了上來,從身后環住他的腰,溫熱的臉蹭著他的側頸滑來滑去。
“念念,我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
“嗯,什么?”
紀盛簫牽起顧念的右手,抬起放在唇邊印下輕輕一吻,“那一天的海水是不是特別特別的冷?”
“轟”的一聲,血液急速噴涌到心臟,顧念腦中亂糟糟的,臉上的笑容再也維持不住,顫抖著聲音一字一句問:“你、你剛剛……在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