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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板上右上角的字數一天天銳減著，百日誓師那天的炎熱躁動仿佛已經變成很久遠渺然的記憶點，十位數的41天、31天、21天……再然后是11天……再到現在讓人觸目驚心的個位數，教室里一觸即爆的緊張壓力中又隱隱潛伏著興奮激動，高中最漫長最讓人期待也最讓人情緒起伏的一個夏日即將到來，在那之后或許是墜入萬丈深淵還是如置仙境亦未可知。

下了課，顧念捉起筆埋頭在座位上刷刷地苦寫卷子，恨不得在腦袋上綁上一條印著“奮斗”字樣的布帶。這是早上第三節課下課，他既沒有去倒水喝，也沒去洗手間。教室沒開空調，寫得手里汗涔涔的，筆桿用力一握手上的黏膩感更重。

因為知道他快要考試，紀盛簫林蔚風忻瑜珺都不約而同地沒有再來打擾他，洛晏清和他做著一樣的卷子，陪著他一起熬夜，聽著他吐槽出題人鉆牛角尖頻頻出些超綱的考題，晚上和他睡一個被窩，然后和他戴著同一副耳塞聽著同一首鋼琴曲入睡。

所以洛晏清將顧念最近近乎神經質的緊張看得清清楚楚。

“顧念。”他伸手按住他在草綠色學校自印試卷上移動著的手，然后把他微微汗濕的手握在手里，“你成績很好，別那么緊張。”

洛晏清說話的語速溫柔輕緩，他的眼神堅定平靜，顧念看著他，高度緊繃的身體慢慢放松下來，那握著的手像是充電般給他源源不斷的勇氣，“我怕萬一沒考好，那我就不能繼續和你一起念書了。”

“怎么會？你能考上的，我相信你。”周圍一片喧囂聲中，洛晏清悄悄握著顧念的手，兩人在同學注意不到的桌下十指相纏。

明明很平常的一句話，由洛晏清說出來卻仿佛自帶魔力，顧念深呼吸一口氣，然后放松笑了出來，他和洛晏清對視一眼，什么也沒說，卻都默契地站起身，他們先是去洗手間洗了個手，回來時顧念拿著杯子準備去飲水機接水。

洛晏清攔住他，然后在抽屜里翻了翻，遞給他一包花茶，顧念朝他笑笑，接過來撕開倒進杯里，然后去倒了杯熱水沖泡。

高考在聒噪不絕的蟬鳴聲中，在陽光自綠葉間篩選出變成細碎金斑的好天氣中猛然而至。

顧念想他大概在以后很長的年歲里都不會忘記那寫著滿滿一黑板的考試注意事項，那監考老師面無表情站在講臺用目光來回巡視的場景，那頭頂呼啦呼啦轉動的綠色大風扇，以及他握著黑色簽字筆微微出汗的手、和那恍若在耳畔響起砰砰砰的心臟跳動聲。

高考一結束，顧念激動地流著淚跑去找洛晏清，洛晏清也推開重重人群向顧念跑來，顧念用手擦著眼角，興奮雀躍地直接跳到洛晏清身上，他抱住他大聲喊，“晏清，考完啦！我們考完啦！”

走廊里學生們的情緒一下被顧念的一句大吼點燃了，先是他們這一層，然后是上下層，最后是他們這一棟教學樓，緊接著是前后兩棟教學樓也都爆發出這樣激動人心的喊聲。

“考完了！高考考完了！我們考完了，啊啊啊！！”

考完試真是一身輕松。

接下來幾天，顧念被紀盛簫林蔚風他們揪著瘋狂做愛，像是為了補償回他備考這段時間所缺失的性愛似的。

顧念之前有用手機和333聊過幾次，每次問山山什么時候來，333卻總沒有給出肯定答復，然而顧念剛考完不久，333就告訴他要來地球看他。

聽到這個消息，顧念開心地抱著手機傻笑，他從床上跳下來，赤著腳在屋里跑了三圈，然后抱著在他房間里辦公的忻瑜珺親了一大口。

接下來，林蔚風和紀盛簫幫顧念準備場地，準備燒烤用具，顧念的小公寓根本沒地方燒烤，最后他們把燒烤地點定在紀盛簫別墅的草坪上。

333是在周一這天早上來的，顧念和忻瑜珺站在別墅門口等了有十多分鐘，一眨眼間，一位健康膚色頭頂翹起兩根呆毛身著淺黃色印著一只胖胖北極熊T恤的少年在不遠處的燈柱下顯形，和他一起出現的還有一位大夏天穿著冷鐵色西裝整件套的黑發青年。

顧念搖了搖頭，看了看手表，嘴慢慢張成小O形，“你是山山？”

“對啊。”少年看到顧念，眼睛亮得像黑夜里的銀星，沖過來抱住了許久不見的顧念。

“你原來是人？”333比顧念稍矮一些，顧念反抱住他，笑著揉揉他那似乎總喜歡翹起頭發的腦袋。

“聽說之前是的，不過現在不算啦，因為你，我前不久終于升級成了高級系統。”333笑嘻嘻。

退出來后，顧念朝333旁邊的青年笑著點點頭，333見狀才突然想起似地向顧念和忻瑜珺介紹，“對了，差點忘了，宿主，你還記得111嗎？就是之前我回主空間時，他來替我代班的那位。他就是111哦，也是我們的主神。”

“你好。”

顧念向111打招呼，111禮貌一笑，伸手和顧念相握，看著他們握在一起的手，忻瑜珺臉上沒多少表情，只是朝111微微點頭示意。

“對了，山山，剛剛聽你說你之前是人，這是什么回事？”

顧念攬過333的肩，和他說著笑著朝里走，這下忻瑜珺則把冷冽的目光轉回到333身上，用冷冷的眼刀尖銳地刮著他的臉，111在旁邊將忻瑜珺的不悅看在眼里，但笑不語。

“我什么都不記得了，只是聽主神說我之前也是人類。”333什么也想不起來，臉上也沒有半分傷感，“這次是為了來地球，所以才變回原樣。”

顧念記得111，想那時他還不知道111就是山山的主神，他以為111只是山山的普通的同事，他哪會想到主神竟會親自來給山山代班，他還記得他那時還給111起了個外號，就叫他“一一”來著。

想到此，顧念壓低聲音在333耳邊說：“山山，你和你們主神感情很好嘛，之前代班他還向我問了你蠻多問題來著。”

“這不是很正常嗎？上下屬之間多了解一些基本興趣愛好才有利于更好的工作嘛。”

333和顧念此時已經穿過一處音樂噴泉，隱隱似聞到什么香味，他吸了吸鼻子，臉上是顯而易見的興奮，“宿主，你們到底在弄什么好吃的？好香啊，都快要讒死我了。”

加快腳步走到草坪邊，草坪上放著四個烤架，有兩位穿著休閑服的青年正在烤架邊忙活。在他們旁邊各立著三張放食材、調料、燒烤汁、烤釬、手套等的小圓桌，圓桌帝坐著一位黑色西裝管家模樣的人，正往烤釬上串雞翅。

從半開著的透明玻璃門走出來一位系著圍裙保姆模樣的人，她手上拿著一個大托盤，上面放著餐碟碗筷和一次性手套。

唯一閑得慌的是紀盛簫，333認得他，他正坐在白色長方形餐桌旁玩手機，似乎是聽到腳步聲，他將手機往桌上一甩，像只大狗狗般奔到顧念身邊，然后強硬地把忻瑜珺從顧念身邊擠開，大鳥依人般摟著顧念的手就拽著他往前走。

那兩位在烤架旁烤著肉串海鮮的青年333也認得，他們分別是林蔚風和洛晏清。

身為一個系統，他的統生已過了兩百多個年歲，但是之前帶過那么多宿主，任務結束后都是再無聯系，也從未想過要去他們住的地方拜訪。333之前也從未自己烤過東西，顧念非常細心地過來幫他，結果顧念這家伙和他也是半斤八兩，烤糊烤焦是常態，有時一分神還會直接讓烤釬掉半截進木炭里。

后來還是111和洛晏清過來伸出援手，333和顧念才總算勉強有了“自己”烤得比較像樣的串串。

大家帶著自己的戰利品或者失敗品來到長桌邊，因為紀盛簫和林蔚風強占先機坐到了顧念旁邊，洛晏清和忻瑜珺只好端著餐碟各自坐到另一邊，333和111則坐在一起。

保姆和管家將準確好的水果、甜品、香檳、紅酒、高腳杯、小零食放在長桌旁一張方桌上，就端著自己烤好的肉進到別墅里，不再打擾。

其他人都在沉默地吃著，就顧念和333兩張小嘴叭叭個沒完，他們各自說著分別以后的事，言語如無形的長河自他們唇瓣傾泄，111和其他人都聚精會神地豎著耳朵聽。

期間，333說到了當初找到顧念談綁定的事，還牽扯出另一個顧念所不知道的事實，顧念聽333說完，表情有些訝意，“山山，所以說當初是你找到我，而111去找了他們幾個？”

“嗯，是的。”333戴著手套吃了一個111給他烤的蒜蓉粉絲生蠔。

顧念并沒有細想過當時到底是什么觸發了忻瑜珺他們穿越的這一事實，現在聽來卻是111一人在同一天連續找了他們四人詢問是否愿意穿越。但和他所不同的是，全程下來他身邊一直有333跟著，而紀盛簫他們身邊卻無分配任何系統，且他們在穿越小世界的過程中，既無現實記憶也無上個世界的記憶，想來他們遇到的困難必定會比他多得多。

顧念一時不知說什么好，有點神游天外地吃著洛晏清用錫紙裹著烤出來的金針菇。

“會不會太干了？先喝點果汁。”

只一眼林蔚風就知道顧念在想什么，他拿起杯子舉到顧念唇邊，顧念朝他抬眸一笑，就著他的手喝了大半杯果汁。

林蔚風輕輕用指尖碰了下顧念的臉，是溫熱的柔軟的觸感，非常鮮活，非常真實，他想起了過去的一些事，神情有些恍惚。

林蔚風沒想到他最先參加的竟是顧念的葬禮。

高空墜物，一個精致的大花瓶從二十八樓掉落，換來一張即使躺在棺材厚厚的鮮花中依舊平靜淡定且化了妝遮住受傷部位的俊美臉龐。

林蔚風站在離棺材不遠的地方，哭得很是狼狽，棺材里的少年永遠地閉上了眼睛，再無法看他一眼，墻上半身高的黑白照卻是微微笑著看他。

大顆大顆的淚從他眼里砸落，直到顧念那萬分憔悴的父母都用詫異的眼神看著他，似乎在懷疑他哭成那樣，到底和顧念是什么關系。他怕顧念父母起疑，顫顫巍巍狼狽不堪地逃到吊唁大廳外。

高空墜物，去他媽的高空墜物！

他狠狠一拳砸在墻壁上，一圈蛛網般的碎紋以他拳頭為中心向著瓷磚四周擴散開來，他的手一片紅腫，他彎著腰，無聲地低下頭，眼睛酸澀疼痛再流不出淚來，肩膀卻一上一下劇烈抖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