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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泠低聲說:“沒有,我的母親也是貧民出生的。”
“你會覺得我很臟嗎?我是條臟狗,手上都是血。”諾亞小聲說,嘴唇貼過來。檀泠感覺他在看自己。
“不會。”檀泠堅決的說,“你第一次殺的那人分明是罪有應得…何況…”
他眨了眨眼,感到被引起的情緒,像擺錘一樣敲著他,于是終究還是艱澀地開口了。
“我也害過人,我這輩子都會記得。”
心情的這種起落,讓檀泠雪白的臉上鍍起激烈的紅暈。
“我害的人是無辜的,我比你有罪得多。”終于像泄露最心底的秘密那樣,檀泠低聲說。
他捂住臉,感覺眼角濕漉漉的,是被互相袒露的時刻逼出來的水意。
深藏心底的歉悔感通過深夜的傾訴,從時隙那段遷躍而來,擊中了omega,比以往更加激烈,也許現下的他是完整的,帶著愛意的,沒有其他當事人在場,于是檀泠可以再獨自地去看這事——
他會永遠的為當初那份自私而感到負疚。
但出乎意料的是,諾亞沒有追問,只是看著他。
就在這樣逐漸熾熱的注視里,諾亞忽然低聲說:“你知道我怎么度過來的嗎?”
檀泠抬起一雙濕紅的眼睛,眸光里有不解。
“你。”
男人言簡意賅。
他話語里藏著很多意味,像是要溢出來。
檀泠抿嘴笑了,但更多的是茫然。
“我們從前見過面嗎?”
“見過,好幾次。”諾亞悶聲說,摟緊了他,“小的時候。”
“有多小,”檀泠笑了,揉著他濃密的頭發,“你怎么會還記得。”
諾亞非常、非常慢地開口。
“我當然記得,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忘。”
聽得出來,這件事在他心里塵封了非常久。就像孩子得到一塊蜜糖,于是他時不時從寶箱里拿出來,端詳著,輕輕舔一口。
“第一次,是你父親來我們這個區演講,帶著你來。”
男人的呼吸極其輕微。
“你真漂亮啊。”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有點夢幻,像陷在回憶里,“我看到你的第一時間就...”
檀泠不會知道,彼時,貧民窟生長出來的少年,在沿街叫賣的途中,第一次看到那個臺上全身都在發光的貴族孩子,是怎樣投去震驚而癡迷的眼神。
這僅僅是驚鴻一瞥,但注定是一生的目光所及。
他在臺下,灰撲撲的人群里,臉上帶著被酒鬼爸爸打出的傷痕。而那個像天鵝一樣漂亮的男童在臺上,被他位高權重的父親溫柔珍重地抱在懷里。他們穿著昂貴的布料,像上城區櫥窗里走出來的人,高貴,華麗,閃閃發亮,只能在電視和電子廣告里看到。
年幼的檀泠皮膚柔軟,頭發烏黑帶著柔光,眼睛好奇的到處轉,看著臺下的民眾。沒有任何厭惡,他是善良的,有的只是純粹的好奇,因為他們不同,是天壤之別。顯然,他注定地不屬于他們這里,更不屬于這個階級。
像只是短暫降臨的天使一樣,很快就會帶著金粉和圣潔的光暈,消隱無蹤。
少年垂下狂熱的眼神,看了看自己骯臟皸裂的手,第一次知道何謂求而不得。
他什么辦法都沒有,只能記住名字。緒家的檀泠。
此后他會在無數訊息里留意,留意這生命中首次降臨的降維的美。相當的執著,如同一個奉在心中的精神象征,想要接近,想要變成,也想要占據。以至于能夠在想到的時候,周身泛起暖意,像是能隔離開寒傖暗淡的前十幾年人生。但所有都僅僅和第一次這一天一樣,是種純粹的仰視,遙不可及。
直到發酵于心中對純潔的崇拜和朦朧愛意被難以置信的慘烈現實擊碎至一干二凈。神像坍塌了。
但自此以后,那種劇烈的偏執卻沒有消失,只是在從地獄爬出來向上攀索的經歷里,錘煉燒灼成了更為神經質的物質。
狂熱,扭曲,變質,濃稠,終于成了一團陰霾般的毒汁,具有深沉而懾人的腐蝕性。時到如今,似乎已經難以分辨到底是哪種感情更占據上風。
黑暗中,男人垂下眼,很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演講嗎?檀泠努力想了一下,好像確實有這么一回事。
奧穆什入軍隊以前是官員,在議員選舉的時候,他承諾會啟動一個針對兒童保護的政策,競選團隊便提議他帶去自己年僅九歲的幼子,年幼的檀泠。
最后演說的效果很好,在圍觀群眾的鼓掌聲中,年幼的檀泠最終滿面通紅一蹦一跳地上了黑色的轎車,在道路兩側歡呼的支持者中回家。
他還記得,父親緊緊拉著他的手的溫度。
沒想到當年的他在臺上的時候,還有這么一道同樣年幼的目光追隨著他,甚至在漫長的歲月里為他付出了這么多,又經歷了這么多才走到他的身邊。而他直到現在才有所回應。
檀泠的心中頓時被柔情所占滿。
命運的女神終于垂青,送對了一次蘋果。他急速地眨著眼,來掩蓋落淚的沖動。
“后面幾次呢?”
諾亞的聲音帶著一點溫柔:“以后再慢慢告訴你。”
他們還有很多個以后。于是檀泠抬起頭,輕輕啄吻著諾亞的臉,溫柔地說:“我是你的。”
回應他的是逐漸狂亂深情的吻。
他們交纏在一起,兩個滿心傷痕的人,像一整塊不再被分離的骨血一樣相連。
諾亞摟著檀泠,緊緊地抓著,手背幾乎露出青筋。
Omega渾然不覺,帶著微笑安靜地躺著。他還是像以前那樣漂亮而矜貴,眼神卻吐露著對眼前人的愛意。沉靜清冷的性格,使得沾染了情欲之后不自知的成熟更加誘人,哪怕冶艷帶著刺,卻讓人想要采摘和珍視。飽滿的身體像一顆濕黏的桃子,滴滴嗒嗒出甜蜜的、致死的露漿。
突破一切阻力,終于在他懷里,像一朵降落的云。
于是諾亞像終于做好一個決定一樣,深深吐出一口氣——
男人低聲說:“我們離開這里,好嗎?”
他重復了一遍。
“諾亞和檀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