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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河記得那天,他帶檀泠去了一個集市。
那兒有不少吆喝的食品攤位。小河站在原地,有點猶豫,但檀泠徑直跑到一個賣生肉現煮的攤位前。
孩子的眼里沒有階級,只要新鮮的東西。
“要少鹽,但是多胡椒…唔,配料我愛吃鮮一點的,就要這個小番茄。”
檀泠像個小大人一樣說,“再來一杯橙汁,我喜歡…加玫瑰鹽。”
看攤的那孩子看起來不過十來歲,對這個年齡來說長得有點高了。他生得很端正,甚至可以隱隱看出以后的英俊,只是頭臉上都有傷痕,被紗布隨意地貼住。
最特別的是他的瞳仁,中間是個金圈。
看到檀泠,那男孩好像突然愣住了。
然后,他很急切地說:“我見過你,你是檀泠…”
他又搖了搖頭,像怕叨擾一樣,垂下眼睛盛果汁,一邊啜囁著說:“我只是想說,你真好看。”
小河在原地無聲地笑起來。他的孩子永遠是最受歡迎的。
檀泠歪了歪頭,臉紅了。他看著對面人的眼睛,回了一個:“謝謝。”
“我喜歡吃羅勒,你能加嗎?”
“我對羅勒葉子過敏,”男孩好像有點臉紅,“但我可以試試。”
說著,他從砧板下找出一副手套,戴在手上。檀泠好奇地看著他:“你臉上的傷是怎么回事?”
男孩摸了摸臉上,猶豫地說:“我…”
他像下意識的接話,但對于這個,卻又不愿意張口。
這時,一個男人搖搖晃晃地從屋后走了過來,五官和男孩有著三分像,能看出年輕時非常英俊,只是被酒色摧毀的不成樣子。他的瞳仁和兒子的不一樣,只是普通的灰藍色。
他拎著酒瓶走過來,對著他們,男人露出諂媚的笑,卑躬屈膝:“夫人,少爺,我兒子是不是冒犯你們了?”
說著,他臉一轉,臉色變得殘暴。
“軟弱的廢物!這么常見的香料天天過敏,你是不是不想給老子掙錢?”
男孩的臉被巴掌打到一邊,亞麻色的頭發散在臉上,看不清表情。他慢慢地摸著自己的臉,把頭轉了回來。
“別用你那野獸一樣的眼珠盯著我看,不知道誰的雜種!”
被父親辱罵,男孩默不作聲,只是用輕輕顫抖的手給檀泠遞上湯碗。
“你別這樣。他什么都沒做。”
小檀泠帶著驚訝和厭惡說道,沒有去接湯碗。
顯然他在家庭里是被嬌養的,完全不理解為什么會有人這樣對自己的孩子。
他沒有意識到,他的父親是不茍言笑但和藹、深愛他們的,而有的父親卻滑稽丑陋,毫無尊嚴。
小河示意保鏢給錢,然后拉著兒子走到一邊,不愿多話,這些事情他在貧民窟中的前半生見多了,早已經見怪不怪。
他讓保鏢把桌椅擦干凈,才讓檀泠坐下。
小檀泠的心情卻似乎沒有那么好了,小口舀著羊肉湯的時候,他仍不時擔憂地看向攤位那里,好像害怕那個父親再對兒子施暴。
喝干凈果汁,檀泠幾步跑過去。
“你的眼睛特別好看,嗯…弄的東西也好喝。”檀泠悄聲說,把空碗和空杯子遞了過去。
那男孩臉紅透了。
“真的嗎?”他的聲音也很小,接碗的時候,還小心翼翼的沒有觸碰檀泠的手。
小檀泠認真的點頭,煞有其事,猶如一個承諾。
“相信我,可以不可以…請你不要難過了。嗯,就當是我告訴你的。”
他輕聲說。
“走吧。”年長的omega拉了拉兒子,走出了幾步。
背后一道強而有力、如有實質的視線讓小河不由自主地回頭。
那個孩子還站在原地,癡癡地看著檀泠。他的眼神爆發出這個年紀不該有的熾熱,突然讓小河感到不安。
讓他想到了被自己刻意遺忘卻永遠無法抹去的前半生,想起了艾倫。
“記住,你結婚前不可以和任何人發生性關系,明白嗎?”一上車,小河就神經質地捧住兒子的臉,喃喃地說,“那是不貞潔的,絕對不貞潔的…”
“我知道,我還知道我們怎么避孕,對不對?母親。”
柔軟的臉蛋在小河手心,似懂非懂地,年幼的檀泠點了點頭。
“對。”小河說,“但那是很痛的,我希望你永遠不要遇到這樣的情況。”
檀泠坐了一會車,看著窗外,又問:“那您愛父親咯?”
小河愣了一下。
什么是愛呢?
他覺得他早就喪失了那種感覺。
準確的說,是喪失了這種資格。
在最應該感受愛的年紀,因為貧困,他無力感受,然后又被一場大禍,驟然剝奪走了恣意的權利。在流言蜚語里,他只得循規蹈矩,慢慢慢慢地躲進葉子里。
從此,花枝里有一部分營養永遠的流失了。哪怕被最好的水養護,也無法完全恢復到那種毫不顧忌的開放狀態。
就像錯過了花期。
結婚的最開始幾年,奧穆什有一次和他吵架了。
因為他覺得小河不愛他。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這個一向強硬的男人流淚,小河手足無措,只會最淺薄的討好。
但后來,奧穆什好像接受了這個事實。
他的alpha沒有任何外遇,深度標記也確保他們彼此忠誠。然后,他們就過了那個向往激情的年紀,逐漸變成了所有人眼里相敬如賓的夫妻,一個典型的模板。
半晌,小河才說:“我希望你永遠不要和我這樣。”
霓虹燈牌悉然閃過,映照在這位身世傳奇的omega那成熟的容顏和帶了點細紋的眼角上。
這讓他看起來有一瞬,仍然如同一只質樸而帶著靈氣的鳥雀,不屬于這里。
小河低聲說:“我希望你能幸福;我希望你能接受教育,有自己的生存能力;我希望你能感受愛。我希望你未來懷孕,只是因為…”
“只是因為他是我愛的人,讓我感到安全的人。您說過的,我記住啦。”
小檀泠說。帶著年輕的,期冀的,什么都沒經歷過的,對這個世界躍躍欲試的眼神。
他把手,輕輕放在了母親的手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