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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然是一排遮瑕膏。
檀泠捏著它,舉起來,對著光看。
剩的不多了,瓶口刮得亂七八糟的。
喘氣越來越急,他把它撥到一邊,讓下面的東西顯露出來。
那是一個不大的透明圓盒,里面有一堆肉色的東西,摸在上面很潮濕,黏黏的,有點像泥土,又有點像膠質。
檀泠謹慎地用鼻子聞了聞,沒什么氣味。他挑出一點,撥在手腕上。
這東西似乎風干得極快,不到半分鐘,那點肉色逐漸變淺,和手腕的皮膚黏暈在一起,看上去,猶如本身就長在那兒一樣。
檀泠再等了二十秒,然后試圖用手指撥開它。
撥不動。
他把手放在水龍頭底下,冷熱水交替,沖了很久很久,直到手腕那塊微微發青又泛紅,那點牢固的肉色才掉了下來,重新變成濕黏流狀,然后徹底融化成肉色的液體,和水一起淌到排水口中。被水流沖刷過,很快消隱不見。
檀泠關了水龍頭,發現自己的手指在顫抖。
他大概知道這是什么了。
演藝行業用的倒模泥。最強效最先進的那一種。
檀泠把抽屜關上,他的手發抖得太厲害了,試了幾次才成功。
他閉上眼,在心頭的崩壞感中,開始冷靜地理清現在的現實。
首先,毫無疑問,現在的諾亞是R偽裝的。
第二,他肚子里孩子的父親,是R。
這個事實在腦中一過濾,他就捂住了臉,呼吸困難。一連串問題涌入腦海,隨之而來的還有欺騙帶來的惡心感和難堪,幾乎以劈頭蓋臉的程度向他襲來。
檀泠搖搖晃晃,有點站不住,眼底發紅。
...竟然被瞞騙到這個地步…
那么,他愛上的那個諾亞去哪了?
真的諾亞是被R囚禁了嗎?
R什么時候開始費力地扮演諾亞的?
如果是以購買這個抽屜為界限,那么在來到這個星球的一開始…
——這棟小屋根本就是R給他的。和他交換戒指的也是他。
那些性情中霸道的改變都突然有跡可循…檀泠胸膛急劇起伏,勉力撐著墻面,瓷磚冰冷的溫度才能讓他集中精力思考。
他以前想過,也許諾亞被R脅迫了。
然后他又猜測,最壞的情況…諾亞其實就是R派來的,是這個alpha報復計劃的一環,為的是真相揭開時他的痛不欲生。
結果現在,卻讓他發現——他的愛人是無辜的。這幾個月諾亞的異狀,根本就是他被R徹底頂替的緣故。
怪不得…他沒有追來,原來就在他的枕邊。檀泠陡然冷笑了一聲,心中的情緒幾乎難以抑制——這人趁著自己失明嚴重的時候…
他那個普普通通的工作必定也是假的,不在的時間,一定在昳都。這就可以解釋,為什么有時候很匆忙,且工作時間并不像固定的。
不少被忽視的龐蕪細節涌來,omega還來不及細細整理。
他首先想到了,衛生間里的泥是洗澡后涂抹的,R從昳都回來,也一定需要裝扮。
幸好,自己在屋外放了監控。那鏡頭有兩板,薄如蟬翼,一片擱置在屋外,一片埋在花園的某個花盆里,正對著房門。
R一定也放了...他在臥室下的監控真的全拆了嗎?但無論臥室還有沒有,客廳一定還存在。
檀泠想起自己放置鏡頭的時候,偽裝成日常的動作,很若無其事的樣子。
他抬頭仔細打量衛生間,狹小的空間里,一覽無余。
那個alpha應該不會在這里放…因為洗澡后,他要在這里裝扮自己,然后用另一個身份走進臥室。
…想到小屋里那些纏綿的夜晚實際上都是R在陪他度過,他一下子呼吸困難。
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從心口升起,混雜著崩潰和恥辱。
強撐著最后一點力氣,他在睡袍外披了一件外套,慢慢走出臥室門。
穿過花園的小徑,omega沒有心情再像以前那樣閑適地欣賞兩邊的芬芳。
他勉力保持神色的自然,只是臉色蒼白,眉眼間難以克制的微微發冷,腳步幾乎帶著些魂不附體。
走到小屋外面,用外套的邊角遮掩,檀泠撬開了那個磚墻,把里面的監視器拿了出來,扣握在掌心里。
他關上洗手間的門,把水龍頭打開,用嘩嘩流水聲遮蓋響動。
坐在座便器蓋子上,檀泠開始翻看這幾個月的監控。
當初在商場挑選的時候,他覺得定時要給監控充電有風險,就訂購了最貴的那款。這是戶外拍攝的用具,電池能經長年累月,風吹雨打。
捧著大肚子和微長的烏黑發絲,讓這個懷孕的白皙美人看起來還是充盈著一些柔軟的氛圍,但此時他慘白的面色卻銳利而凝重,沒有一點猶豫,他打開機器。
開頭都是一樣的環境,但檀泠沒有泄氣,他的手指不時按在屏幕的快進標識上。
直到昨天。
畫面很清晰,身臨其境一般。他看到自己出鏡了,捧著那盆晚香玉搖搖晃晃出門,想給它找到一個好地方移植。
過了十幾分鐘,諾亞在廚房里叫了他幾聲,但沒有得到回應。
“檀泠!”
男人走出來了,眼神帶著莫名的焦急,他的目光在花園里逡巡般的掃了一圈。
聽著“諾亞”的語氣,檀泠這個時候突然意識到,這確實是他得知他懷孕后,自己不告而別離開他視線的第一次。
僅僅是這不到二十分鐘,這人似乎就受不了了。
沒有發現omega的蹤跡,也沒有得到回應,諾亞的目光沉下來。
他臉色變得稍顯鐵青,五官暗了暗,驟然有了幾分陰晦的意味。
這個瞬間,他好像變成了一個人。
“你在哪,檀泠?”他繼續喊著,只是聲音些許低沉,沒有克制語調里的緊張和顫抖。
在這個瞬間,他的眼珠不由自主地動了動。
再抬眼的時候,那扇原本湛藍的瞳仁變成了金色。
——純金色,仿佛純度最高的金子,熠熠發亮。又有幾分無機質的意味,就像野獸的注視。
而顏色的過渡相當自然、輕松,就像一個最簡單不過的行為,從星星點點異色自眸中浮起,到完全改變,不到瞬息。
男人嘶了一聲,猛地捂著眼睛,像是控制著占有欲不合理的外泄。
過了幾秒,他扭曲的臉色慢慢平復了,臉上重新展露出一個微笑。瞳仁再睜開時,還是藍色的,如同蔚藍的大海,和煦而溫柔。
就是他第一次見到諾亞時看到的那樣。
“!”
檀泠手一松。
監視器掉在地上。玻璃被砸得四分五裂,像是崩壞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