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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鳴跌跌撞撞從主殿里走出來,一抬頭就看見樹梢那簇松球上懸著半輪月,清清冷冷的,如水一般。
暮春時節,夜里天氣還寒,微微的冷風驅散了她周身的酒氣,也讓她清醒了不少。葉鳴拖著步子,緩緩坐到小六角亭內。她脊背靠著勾欄,身后是一片燭火通明,酒醉迷離,觥籌交錯,好不熱鬧。
“姓葉的,你一個人坐在這干嘛?”一道聲音突兀地在葉鳴身后響起。
左攸寧拎著半壺酒慢慢走到葉鳴身邊,拍了拍她肩,努力提起幾分笑意:“今天可是你大喜的日子,再怎么也該陪我飲一杯吧。”
“他不信我。”葉鳴悶悶地應了一聲,還是那副頹然的樣子,和她身上一身明紅的釵鈿禮衣格格不入。
左攸寧默了一瞬,還是笑:“畢竟是君王嘛……”
君王多疑,自古如此。葉鳴是大邶將軍,自葉老將軍戰死疆場后,一直在外待命的葉鳴就被召了回來,幾戰之下就鋒芒畢露,不到兩年便把被占去的城池一座座收了回來。
功高震主,不是什么好事。聽聞葉鳴攻下安渝,遠在都城的皇帝親自北上,跟著葉鳴在安渝城內巡了一圈,在巡查敵方敗軍時忽然看向葉鳴:“葉愛卿冠禮已過多年,也該娶妻生子了。”
葉鳴不解怎么就談及她的終生大事,還沒等她推諉,皇帝淡薄的目光已經掃過她,在眾人面面相覷下,隨手點了個奴隸:“就她吧,送給葉愛卿了。”
給將軍指了個南漠的下賤奴隸當婚,皇上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我回去了。”葉鳴直了直身子,看向那輪明月。除了性別,她自認為對大邶和皇上毫無隱瞞也毫無二心,可惜伴君如伴虎,葉老將軍忘了教她這點就匆匆走了。
“……”左攸寧看著她轉身向寢殿走去的身影攥了攥酒壺,等她徹底在自己眼前消失才低頭嘆了口氣。人活一世,多是身不由己,她一早就明白這個理兒,只是道理懂得再多,世事還是不由她。
寢殿里外三層地圍著,見葉鳴來了,一眾也只微微低頭避讓了幾分。不是葉鳴的人,自然也不怎么怵她。葉鳴也不甚在意,踏過幾層臺階,“吱呀”一聲推開了門。
屋內打扮也是喜慶,紅的門貼,紅的垂穗,紅的燭罩,連在外的桌椅茶盞都染了幾分紅色,只留角落銅香爐內裊裊一縷輕煙往上旋著。葉鳴走得散漫,隨手揪了朵紅絨穗子,邊捻著穗尾兒邊朝里頭走,剛掀開分隔內外寢的紗簾,便和一雙碧色的眼睛對上了視線。
碧綠的眼睛,南漠人的眼睛。
那雙眼睛綠得極為通透,碧色的水波里漾起的盡是異域的光彩,窗邊幾簇燭光在她眼里顫了顫,也叫人心疑會是哪汪碧泉里燃了火光。
葉鳴愣了一下,旋即看向床角丟在那兒的紅色蓋頭。那方紅布被拽落在地上,連帶著床沿坐著的女孩兒一起,都似乎在嘲弄她。
垂了垂眸子,葉鳴收斂了些情緒,捻著那朵穗兒就站在那自顧自勾弄著,一時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南漠人的語言,她又不會。
晾了半晌,窗外忽然傳來低低一聲鈴兒響,清脆的聲音,不緊不慢在殿外響了好幾聲才悠悠落去,像在催促她一般。
“將軍。”
倒是一把脆嫩的嗓音把葉鳴喚了回來。女孩面孔稍顯稚嫩,卻不減半分稠麗,明明妝容也就草草點染了幾筆,但異域的風情和魅惑卻從眼角眉梢都泛了出來。
“你會說大邶話?”葉鳴皺了皺眉,旋著穗子的手指定在了那兒。
“一點點,不、不太多。”女孩低了點頭,躲過了葉鳴審視的目光,一個字一個字從嘴里蹦出來,帶著厚重的口音,偏偏像裹著蜜餞的干果一般,怪異,但也怪異地很搭。
葉鳴手中的穗兒又旋了起來,窗外又是一陣子低低的鈴鐺聲。
“那……”葉鳴瞥了眼窗外,視線又落到低著頭的女孩身上:“你會喘嗎?”
女孩明顯一愣,抬起頭看向葉鳴,綠色的眸子里染上了些許困惑:“我,我是戰士,我只會殺人。”
葉鳴抬了眸,定定地覷著女孩。
一陣風吹過,燭火跳了跳。女孩也一瞬不瞬地看向她,眼里居然沒有絲毫膽怯。
半晌,葉鳴驀地輕笑一聲,將那柄穗子拎到眼前晃了晃:“好巧,我也只會殺人。”
“但是現在會殺人可沒用。”
說著,那串穗子就被隨意地拋開,滾落到鮮紅的蓋頭附近:“做正事吧,有人催得緊。”
還沒等女孩反應過來,葉鳴已經靠了過來,攬著她的腰壓在了床柱上,黝黑的眼睛盯著女孩:“張嘴,叫。”
女孩愣了幾秒,張了張嘴:“我不、不會。”
葉鳴壓了壓眸子,眼尾被酒浸得微醺,卻依舊難掩那一抹凌厲:“張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