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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上次我同你說的曲子,你練會了嗎?”
屏風里的琴姬點了點頭,將手指復又放至琴上,彈響了一個音。
仿佛是風雪,又仿佛是刀劍,然而,風雪刀劍之中,更多的,竟是溫暖。那溫暖從極冷處生長出來,卻有這包容萬物的力量。
蘇公子就著那琴音閉上眼睛,陽光從他身旁的窗子照在他的臉上,竟是說不出的安靜和祥。
就這樣過了許久,蘇公子睜開了眼,斜躺著,用手拄著頭,面朝窗子,眼中瞧見的,是錦城最中央的喧囂與繁華。
他們還不知道天下要亂了呢。
吃了個櫻桃,將核吐出窗外,他瞧著這樣安靜的錦城,輕輕嘆了口氣。
與此同時。
琉璃閣正對的大街上,一個漢子走得好好的,忽然頭頂被一個東西重重砸了一下。
“哎呦!”漢子痛呼一聲,一摸腦袋,立時腫起了個大包。
再瞧那砸自己的東西,木質的,上面還殘有新鮮的汁液,放到鼻子下仔細一聞,竟是個剛吃完的櫻桃核!
“誰啊!誰這么缺德!”漢子將那櫻桃核狠狠丟了出去,對著足有三十三層的琉璃閣破口大罵道。
不遠處的陰影里。
“他走了。”身著月白色衣衫的年輕幻師低低說了一句。
旁邊帶著斗笠的青衣少年聽了他的話,猶疑地往街上瞧了瞧,果然沒見到那張慘白如鬼的臉孔,暗自舒了一口氣。
“走吧,天色不早了,去尋個住處。”幻師說著,便朝著人群處行去。
只是他走了幾步,卻并不見少年跟上來。
“怎么了?”折返回少年身旁,幻師用極溫和的聲音問道。
“月公子……”少年瞧著那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目光里滿是猶慮和恐懼,他下意識地用手去拽幻師的袖口。“我怕。”
那少年一雙桃花眼,鼻梁很高,唇紅齒白,相貌里三分俊美七分秀麗,這般依戀的模樣,到底是惹人憐愛的。
然而被換作月公子的幻師卻在他的手觸到自己的瞬間,下意識往后避了一避,閃開了。
“莫怕。”
月公子笑著用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曾有人對我說,天下風光,三分在錦城,你總會喜歡這里的。”
月公子此言非虛,行過臨城那段主路,嚎哭與離亂之中便漸漸有了煙火氣,街頭巷尾叫賣的聲音一個疊上一個,有賣面具的、賣胭脂的,當街做糖人的師傅攤子前聚了一群孩子,睜著眼睛瞧著,樣子天真又可愛。
少年瞧得有些呆了,鄔川的西城也繁華也熱鬧,可那里的熱鬧都是一張張虛假面孔堆起來的,又哪里有這般真切的歡喜。
“你若真喜歡這里,我便給你在此處買個小院子住下可好?”月公子笑著建議。
少年下意識點了點頭,隨即又趕忙搖了搖頭,道:“不!瓊花只想跟著公子。”
月公子笑了。
歌舞歡笑之音,女子的笑聲甜美清澈,如同風鈴擺動,有琴聲悠揚婉轉,隱隱約約聽不清晰,卻聲聲入心。
那便是琉璃閣。
錦城最高處,鶯歌燕舞的銷魂處,紙醉金迷的銷金窟。琴曲、舞蹈、酒水、美人,無一不是世間之最。無論是風流公子還是名士清流,皆有所取。
琉璃閣雖稱為閣,實則卻是個塔。那塔高三十三丈,每層有每層的新奇,每層有每層的意趣。
底層不過品茶之處,再上則是宴飲舞蹈、詩文雅會、淫紅香粉處,排列沒什么講究,卻是一層比一層費銀子,頂上幾層據說住著幾位閣里最尊貴的姑娘,千金難買一笑。
慕容白剛剛入閣,便迎面走來一位輕衣籮衫的小姑娘,不似風月場中逢迎賣笑的女子般輕浮多情,只恭身一禮,低頭道:“蘇公子已命阿笑等待多時了。”
便只顧著從旁引路,再不說一句。直將慕容白引至閣樓最高處,又一欠身,轉身下樓去了。
還未入門,便聞見了滿屋的脂粉氣,混雜著其他曖昧不明的甜香,開誠布公的白日宣淫。
果不其然,剛剛踏入便瞧見自家主上正笑意融融地擁著一個緋衣女子,修長的手指越過對方薄得似紗般的織物直探到胸前,輾轉再輾轉。那女子似被融進了一池碧波里,軟軟地靠在蘇公子的胸前,媚眼如絲吐氣如蘭。
慕容白慘白的臉騰地燒了起來,卻還是直挺挺站著,不知是進是退。
“阿白啊,今遭可是我頭一次見你臉紅。”蘇公子衣襟散落,露出赤裸的胸膛,正說著話,俯下身去又是一個吻落在女子耳朵上,從耳廓一直向下,嘴唇停在女子嬌嫩而敏感的耳垂上,舔了又舔,含了再含。
女子的呻吟聲嬌弱而歡悅,似是一張隱晦的邀請函。
慕容白再難在這淫穢之地多待一刻,只俯身一禮,轉身便要離去。
“阿白……”卻又被壞心的主上叫住了。
“你覺得……媚兒可美?”抬起女子的下顎,蘇公子難得一臉少年人的純真無暇。
慕容白皺了皺眉,眼睛卻再不敢掃過女子媚意天成的臉,只低低回道:“主上喜歡的女子,自是美的。”
“哈哈哈!”蘇公子笑時目光不曾離開屬下窘迫的面孔,一雙眼睛深不見底,也不知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蘇公子看了許久,慕容白感覺那道目光漸漸從簡單的打量變成了深深的審視,又慢慢成了戲謔與調侃。
年輕的公子笑著將懷中女子輕輕放于榻上,起身整理衣衫,一邊笑一邊道:“好!難得阿白歡喜些什么東西,這媚兒便送予你了!”語氣淡然無謂,倒似送出去的也不過是一件不起眼的飾物,全然不曾對其甜言蜜語濃情蜜意過。
女子尚沉浸在歡情中難以自拔,下意識要去拉年輕歡客近在咫尺的手,卻忽然聽見蘇公子極冷淡的笑了笑,背對著自己,對著剛進門的那個宛如惡鬼般的劍客道:“東西送出去便是你的,或用或丟,盡數隨你。可若阿白不要,便是我這個送禮的人不對了……”一番話語,語速緩慢,聲調懇切,卻叫人聽來無論如何都不敢違逆。
慕容白連忙單膝跪地,雙手抱拳。
“屬下謝主上賞賜!”
“好好好!”連著說了三個好字,蘇公子復又回到了先前那番紈绔公子的做派,揮了揮手叫衣衫不整的媚兒出去,卻仿佛覺得那床不干凈般不愿再坐,只沒骨頭般坐上了窗前的書案。斜靠在窗邊,一條腿搭在窗外,似乎稍有不慎便會從這足有三十三丈的高處跌下,直摔個粉身碎骨。
慕容白依舊跪在原處,態度謙卑,脊背卻是筆直。
“屬下此去鄔川,并未帶回替身少年,有負主上所托,還請主上降罪!”
蘇公子拿起書案上已然洗好的櫻桃,拋了一顆入口,卻竟不見得多生氣,似是早就知曉般笑道:“讓我猜猜,我叫你帶的那人不過空有一副皮囊,斷不會壞你的事,現今天下能打得過你的也俱不會與我為敵,那么……莫非真有月涯幻師搶了我要的人?”
天下第三的劍客低下了頭。“屬下技不如人。”
蘇公子不看他,只是看著窗子外面。錦城大街上寥寥數人,琉璃閣對面的瑞祥客棧里卻是迎來送往。剛剛走進去個年輕公子,穿著身月白色的衣衫,帶了個身材單薄面具遮面的青衣小廝。遠遠瞧去,雖看不清那公子面目,單瞧那步態舉止,竟有幾分熟悉之感。
隨口吐出了櫻桃核,蘇公子問依然跪著的屬下:“你可查出那幻師身份?”
“那幻師似是姓月……至于姓名,他雖與那替身少年說過,我卻離得太遠,不曾聽清。”劍客一五一十道。
蘇公子依舊目不轉睛的瞧著窗外,倒好似那條總能瞧見的大街上此刻有了座萬年難遇的金礦。他足足看了能有半刻鐘,直看到目眥欲裂、看到那穿著月白色衣衫的公子已經出了客棧大門,才似嘆息般說出了一個人名:“姓月……月初羽么?”
倒不似詢問,而是呢喃與追憶。
似是習慣了主上平日語氣,慕容白猛地沒有反應過來,只將月初羽這個名字在心中翻來覆去念了好幾次,腦海中才像是忽然掠過了一個影子。
那句“正是!”才剛剛出口,卻忽見蘇公子似是往窗外傾了一傾,整個人竟就這么從三十三丈高的琉璃閣最高處直直摔了下去!